不要被后浪逼迫 也不要被前浪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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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浪》刷屏了。这并不奇怪,在观点多元甚至分裂的时代,放低身段讨好任何一个群体,都能获得流量。被讨好的群体领不领情另说,至少在对立群体中还可以激发出一股反向流量。
让人觉得比较遗憾的是何冰老师。本来以为像他这么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应该在家潜心琢磨表演艺术才对,没想到琢磨了一门谄媚的艺术——我真希望他只是在表演谄媚。
谄媚这事,大概也分不同流派。要说谄媚权力,大家虽然嘴上都很不屑,但心里多少也都会闪出“人性如此”的想法;而要谄媚年轻人,恐怕还要在“人性如此”基础上多拐个弯。已经有一些评论“毒具慧眼”,说表面上看是何冰老师在谄媚年轻人,但其实是背后的中老年操盘手,按照他们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油腻来吹捧年轻人,至于目的,你们懂的。
这让我想起那句著名的“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这话当然不错,但没法再往下深挖——然而,毕竟此时此刻是我们的,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塑造你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以保证你们不干砸锅挖坟的事情。而如果不乖的话,你们当中的个别人,可能看不到明天八九点钟的太阳。
每一波浪潮中都有洪流、也都有泡沫。真正要紧的,是思考如何让你自己成为所处这一波浪潮中的洪流,而不是像泡沫一样被时代拍在沙滩上,连渣都不剩。
读历史的好处是,前面几波浪潮中的洪流和泡沫,已经被历史之手自然地拣选出来了,你只要关注那些真正强劲的洪流。那么多塑造历史的伟大头脑,我自己都没有足够时间去参透,就更没有时间去分辨后浪里的成分。
当然,如果能同时辨别出此前和此后的洪流,那固然好,而且恭喜你,快要接近找到历史必然性的终极真理了。至于我自己,恐怕多半做不到,而且如今也没有兴趣做了。
后浪也没什么,因为还有后后浪和后后后浪。每一代人都曾理直气壮地鄙视前人,然后又被后人理直气壮地鄙视,都注定要被更后的浪拍在沙滩上。
世界是一个连续体,善与恶连续地存在于每一代人身上。标定哪一代人是牛逼的,哪一代人又是傻逼的,其实是个比较低级的玩法,因为它很容易玩着玩着就穿帮了——傻逼的一代都是从牛逼的一代蜕变过来的,所有的油腻中年,也都有过花骨朵一般的青葱岁月。
更有悲悯情怀的,可能是看到这一层:每一代人都有挥斥方遒的时候,也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更可能有走火入魔的时候。
而且最悲哀的是,那些力不从心和走火入魔,可能正是从那些挥斥方遒中潜滋暗长出来的产物,微小的基因差异,经过外部环境的拣选和放大,可能都会演变成显著的善因,或者重大的恶果。
上来就立个靶子,准备批判“那些声称一代不如一代的人”,其实是一种选择战场的话术。并非一代必然不如一代,但也并非一代就必然优于一代。
虽然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东西,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但作为个体,能从世界和历史中看到这一层,总归是好的。
按理说,这个公号基本集中在法国历史和时政方面。所以还是从这个角度说比较靠谱。
当年法国革命爆发时,那一拨风云人物在1789年之际基本都是三十来岁:保王派的穆尼埃39岁,已经算是老成持重了;罗伯斯庇尔31岁,像卡米耶·德穆兰这样的激进共和派只有29岁。从政治角度说,这都是一拨后浪。
他们都曾经意气风发,以为“因为我们,这个世界会更喜欢法国”,但事实要复杂得多:这个世界有人会更喜欢你们,也有人会更痛恨你们;他们之间有很多种区分,但绝不是以“好人-坏蛋”或者“爱国-卖国”来划线的。
我并不是要以一种辉格史观来扮演后见之明,也不会像保守主义的中国远房亲戚一样说到雅各宾派就要做出咬牙切齿状。托克维尔也承认,被这帮后浪给玩坏的革命,仍然是“青春、热情、自豪、慷慨与真诚的年代”,但这不会妨碍他完成鞭辟入里的结构性批判。然而在所有这些之后,他还是说,“在思想上我倾向民主制度,但由于本能,我却是一个贵族。”
除了托克维尔,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问题上,我比较服膺两句话,一句是《费加罗报》的铭言(虽然我不是该报的粉丝):“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亦无意义。”另一句是“拥护可以反对的,反对必须拥护的”。
这两句话(以及托克维尔)的魅力就在于,它们厘定了一个充满内在张力的中道范围。从这个标准出发,一个团体、一种权利、一个世代,如果只能说好不能说坏,那我宁可站在它的反面,或者,至少站在兜售这种论调的反面——不管你的配乐有多么慷慨激昂。
“很多人在童年就进入了不惑之年”,这个说法让我很困惑。可能何冰老师的意思是,很多人在童年就可以轻易获得了知识。但是“知道”与“不惑”,本质上是两码事。
“不惑”是一种历练和境界。每天在手机新闻客户端上刷八个钟头,并不能保证你用一种澄明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而且可能正好相反。
对我自己来说,“不惑之年”的确是个不错的人生阶段,体力和智力都处在均衡高位状态:可以踏上公路车一天往返飙30公里去工作,也可以摘下头盔就写四五千字的长篇评论。但我也知道,这种均衡状态会逐渐消散,你慢慢地开始骑不动每天30公里了,然后,你也写不出才思泉涌的词章了。
我能做的,只不过是尽量延缓那一天到来。
但真正重要的是,这种“不惑”让自己开始能理解更早先的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不屑之情消逝,“同情之理解”日增。他们经历的历史年代和人生际遇,我可能混不下来,或者过得颠七倒八。
如果现在有谁对我辈大加吹捧,说你们这拨人比前面人简直强太多,他们给你们提鞋都不配……我肯定很惶恐——你想干啥?这是什么套路?要谋财还是要害命?
懂得敬畏,有时自然能明事理,不一定非要勇猛精进不可。
 
“选择的权利”是个大言炎炎的圈套。选择是自由的表征,也是痛苦的来源。它不是你中午选择美团还是饿了吗、吃完选择刷抖音还是刷快手这样的庸俗化,它关系到更加安身立命的取舍。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自由的重负,所以最终,即便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你的手里,很多人会宁可选择弗罗姆所说的“逃避自由”,诉诸于一个巨灵。
更何况,这个Matrix、这个westworld早就暗中编定了你的程序,你当然可以选择“永远爱国、永远热泪盈眶”,然而,你有相反的选项么?你选一个试试?试试就试试?
“一个国家最好看的风景,就是这个国家的年轻人。”这话很对,但它不能直接从“是”推导出“应该是”,不能因为说中国有年轻人,所以这个国家就有好看的风景,所以世界就应该更喜欢中国。
1933年德国也有年轻人,他们拿书做了个壮观的火堆,而且世界并没有因此更喜欢德国。而且,他们也没有活成父辈想象的样子——父辈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青春、热情、自豪、慷慨与真诚,对于后浪们这些都没问题,但它还不足够。就像李海鹏说的:“他们有很多感情,可是智识不太够;有礼貌,可是教养不太够;有道德,可是对人类的了解不太够;讨厌国家的敌人,可是既不知道谁是国家的敌人,也不知道谁又是国家的主人。
不要被后浪所逼迫,也不要被前浪所蛊惑。对每一代人来说,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这个民族的历史,知道这个世界的需求,努力从容、淡定、不卑不亢,这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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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内容原创作者为 龚克,首发于 “塞纳风云录”公众号,本站经原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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