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钦佩巴黎市长儿子阿尔杜尔只身游塞纳河的挑战?

无论如何,我可是不敢想象北京市长或上海市长的儿子单枪匹马从长江或黄河源头漂流直下的那种场景……

 

然而,最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在阿尔杜尔(Arthur)必须获得的塞纳河流域340个市政府和13个省政府许可的申请过程中,最难得到的,恰恰就是游经他母亲当市长的巴黎市区的行政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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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FALANXI360.COM)

 

作者|柳庄人|© 法兰西360

 

 

 

66日,我曾经专程赶往位于离巴黎315公里的勃艮第大区一个名字就叫“Source-Seine(塞纳源头)”的小村庄,在塞纳河的地理和行政上的正式“源头”,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旁观阿尔杜尔的启程仪式,同时亲眼目睹了这条30多年来自己几乎每天在其岸边倘佯、散步、“巡视”的著名河流的源头的景象;

 

从那天之后,每当我来到河边或踏上艺术桥或其它塞纳河上的桥的时候,对塞纳河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河里的流水或岸边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追本溯源”,勾引起塞纳河源头的情景……

 

当然,也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位正在孤身游泳、顺流而下、节节接近巴黎的勇敢的挑战和冒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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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FALANXI360.COM)

 

说实在的,我是很钦佩这位年轻人的。

 

令我钦佩的原因大致有这么几个:

 

首先,如果按照国人的通常观念,他简直就是一个“高干子弟”的“反例”!

 

如果套用中国的“官位体系”,巴黎市长总也得是个“政治局委员”级别的官位吧?

 

也许在国人眼里,这么一个“高官”的儿子,如果不是已经理直气壮地凭着“我爸是李刚”之类的“口令”,在官场、职场、生意场或江湖社交领域“飞黄腾达”,也一定会在走向名牌学校或各种聚光场所的路上踌躇徘徊;

 

无论如何,我可是不敢想象北京市长或上海市长的儿子单枪匹马从长江或黄河源头漂流直下的那种场景……

 

66日那天上午,巴黎市长安娜·伊达尔戈(AnneHidalgo)也混在一群儿子的朋友和支持者中间,很低调地来塞纳河“源头”为儿子送行;除了在远离现场的山坡上看到停了一辆宪兵的小厢车之外,好像没有任何保镖和警卫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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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FALANXI360.COM)

在象征性地离开塞纳河“源头”之前,阿尔杜尔忙着接受几家媒体的现场采访,伊达尔戈远远呆在一边,曾经当过国民议会议员(“人大代表”)、并且是法国社会党内著名“投石党人(frondeurs)”之一的她丈夫让马克·日尔曼(Jean-Marc Germain)则更是象一个细心的勤杂工,亲自为儿子整理行包装入皮艇划子(kayak)

 

有一会儿,我曾悄悄问站在我旁边的伊达尔戈: “您是不是为您儿子的安全担心?”她很直率地告诉我:“很怕,很为他担心,但更为他感到骄傲”。我问让马克·日尔曼,是不是会派一辆车保护随行;他说没有;阿尔杜尔给自己制订的挑战目标之一,就是独立自主,不依靠外援,考验野外绝地求生和管理孤独的能力。但他告诉我,他会负责每天通过GPS追踪他的行迹,一旦遇到紧急危险情形,及时施救……

 

马克·日尔曼是阿尔杜尔的“团队”成员之一,一年来,除了一直陪伴儿子筹备演练外,在整个游程期间负责联络与意外救援。从他的语气里,听得出和阿尔杜尔一样,早已对整个挑战计划和因应措施深思熟虑,胸有成竹,而且充满信心……

 

从阿尔杜尔、他母亲伊达尔戈和他父亲让马克·日尔曼那天在塞纳河源头临别前的一举一动,实在看不出这是一个“政治局委员”级别的官员家庭在送别自己的儿子,走向一次充满未知和史无前例的“冒险”;而从儿子的坚毅果断、母子和父子在分别前的长长拥抱中以及从伊达尔戈见到儿子拉着皮划子只身前行时竭力忍住眼中泪花的表情中,人们看到的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充满家庭温馨、人性和人情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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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FALANXI360.COM)

 

第二个让我钦佩的原因,是因为在我看来,阿尔杜尔的确是一个有自己独特爱好和坚定环保信仰的勇敢的年轻人,是一个即便省略了“XXX儿子”这一定语也能独立存在,并应得到赞扬的当代年轻人。

 

阿尔杜尔虽然是“高干子弟”,但走的却是一条即便在法国人看来也是很独特的道路:他没有上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举手之劳的“亨利四世(Henri IV)”或“路易大帝(Louis Le Grand)”高中,也更没有一味迷恋法国最著名的“精锐学校(Grandes écoles)”,走被许多法国人所诟病的“精英学历”道路;他从小酷爱体育运动,梦想成为法国奥林匹克游泳选手,所以从初中起,他上的是位于巴黎第15区的Camille Sée(卡米耶·赛)中学开设的“优秀运动员特种课时班(Classe CHASE – Classe à horaires aménagés pour sportifs d’excellence)”;

 

三年前,阿尔杜尔在法国游泳锦标赛选拔赛中失利,当奥林匹克游泳选手的梦想破灭;但这并没有影响阿尔杜尔继续热爱游泳运动,并为自己寻找新的挑战:2018729日,当时才16岁、还是巴黎Camille Sée(卡米耶·赛)高中S/理科班学生的阿尔杜尔即以9小时47分钟的成绩游泳横渡英吉利海峡,从英国杜佛尔(Douvres)游至法国海岸,全程51公里,成为历史上泳渡英吉利海峡的最年轻法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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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Académie de Paris/巴黎学区)

 

阿尔杜尔在获得Bac高中毕业会考证书后,也没有急于上大学拿文凭,而是加入了一个名叫“Tara”的基金会做志愿者,跟随一艘从事海洋保护研究的“Tara”号科学实验船在大西洋进行各种海洋环保考察发现,并负责主持一个关于微塑料(micro-plastique)的展览;

 

Tara”号科学实验船的志愿者工作使阿尔杜尔更加确立了环保理念和投身实际行动的决心,甚至作出决定,暂时停止已读了一年的物理学/哲学的大学课程,专门投身于与生物多样性和伦理问题相关的生态环保协会工作;曾在塞内加尔达喀尔(Dakar)和大西洋多次参加过生态探险活动;挑战塞纳河只身游泳784公里从源头直至入海处勒阿弗尔(Le Havre)港口的计划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于2020年年初……

 

从阿尔杜尔的这一经历,至少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一是阿尔杜尔对游泳和环保的执着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作秀”,而是建立在自己个人真正兴趣之上的深思熟虑的行为,而且已经经历过具体实践的考验;

 

另一个结论便是:无论是身为现任巴黎市长的伊达尔戈,还是曾经是法国社会党要员的让马克·日尔曼,在子女教育方面,似乎并没有象许多(包括法国人)父母那样,强加自己的意志,非要子女遵循他们以为是“正确”或“理想”的学业道路;假如伊达尔戈要强迫阿尔杜尔上人们心目中巴黎最好的“亨利四世”或“路易大帝”高中,那么,以她巴黎市长的身份,为(哪怕学业很糟糕的)儿子挣得一个入学名额,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也不大可能被人指责;但她似乎并没有这样做。

 

显然,“法式政治局委员”对于儿子的教育、职业和生活选择,既没有利用职权谋私,也并没有强迫儿子就范,走常人所羡慕的“精英教育”路线,而是尊重儿子的爱好和自由选择,不能不说这是一种值得称道的很明智、开放和人性的教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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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Académie de Paris/巴黎学区)

 

另外一个令我钦佩阿尔杜尔的因素,是社会“偏见”对他这次挑战行动不公正的误解。

 

阿尔杜尔挑战塞纳河的冒险行动计划被法国媒体报道之后,引起不少关注;但也立即有人以“XXX儿子”作为理由刻意淡化、甚至诋毁他的冒险行动的意义;特别是,很多人都以为,作为“巴黎市长”的儿子,他拥有别人没有的特权,可以在塞纳河中游泳,而普通法国人则都被现有规章禁止在塞纳河游泳;很多人甚至一直认为,巴黎市长伊达尔戈一定会为儿子实现这一计划提供这样或那样的便利。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就以阿尔杜尔为实施这项计划而必须获得的行政许可为例,来说明一下事情其实并不象人们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为了能够从塞纳河源头游泳直至勒阿弗尔入海口,阿尔杜尔必须向塞纳河流经的340个市镇(communes)13个省政府(préfecture)申报计划并且一一取得游泳经过的许可。这行政手续之繁琐和漫长,对阿尔杜尔是一个比体力训练准备还头痛的问题。

 

在塞纳河游泳是一个敏感的禁忌话题。早在1923年,由于卫生原因,当时的巴黎省省长签署了一项禁止在塞纳河游泳的命令(arrêté préfectoral);而这项禁令至今还一直有效;如有人违反这项禁令,在塞纳河中游泳,就会被课以15欧元的罚款。

 

1990年,当时的巴黎市市长希拉克曾经夸下海口,说三年后可以开放塞纳河游泳。但由于塞纳河的各种污染并未彻底改善,所以,希拉克关于允许在塞纳河游泳的许诺也就被巴黎人当作笑话,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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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Photoarthurgermain.fr)

 

当然,巴黎人的塞纳河游泳梦想并没有因希拉克前市长和前总统的去世而消失。所以,开放塞纳河游泳这一前巴黎市长一再承诺的难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现任巴黎市长伊达尔戈的头上。伊达尔戈也希望解除禁令,允许巴黎人在塞纳河游泳;这倒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开方便之门”,而是为了迎接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伊达尔戈希望借助于“巴黎奥运会”,改善塞纳河的污染,能够在2025年开放塞纳河游泳……

 

然而,问题就在于:按照法国对河流水域以及公共健康的管理体制,是否允许在塞纳河游泳,这并不是巴黎市长管辖的事务,而是属于中央政府的地方行政机关,也即“省政府(Préfecture)”的事权范围;这儿值得说明的是:按法国的行政体制,巴黎市属于一个特殊行政区,它既是一个“市(Commune)”,又是一个“省(département)”,所以,行政上常常有一个叫“Préfet de Paris/巴黎省省长”的中央官员,对“巴黎市长”行使某种合法性事后监督。

 

而这恰恰就是让阿尔杜尔最头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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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Photoarthurgermain.fr)

 

最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在阿尔杜尔必须获得的塞纳河流域340个市政府和13个省政府“许可”的申请过程中,最难得到的,恰恰就是游经他母亲当市长的巴黎市区的行政许可!

 

阿尔杜尔在202010月便递交了申请材料,但作为中央政府属地管辖机关的“巴黎省政府(Préfecture de Paris)”就是迟迟不批!

 

有人可能不理解:堂堂巴黎市长的儿子,连申请一件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这么难?

 

问题恰恰就是出在他是“巴黎市长的儿子”之上!

 

法国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没有中国人熟知的“上下级”关系;而“巴黎市长”也不只有朋友:她/他更多的是反对者和政敌。伊达尔戈虽然去年连任当选,但她治理巴黎的政策也是招来了许多政敌的不满和非议;而巴黎市政府与中央政府之间复杂的明争暗斗也使得“巴黎市长的儿子”这一“头衔”并不是一张可靠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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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FALANXI360.COM)

在申请塞纳河游泳许可这一个案中,甚至可以说,阿尔杜尔是“巴黎市长儿子”这个名声的受害者:伊达尔戈不仅没能帮他忙,反而使他受到了……“牵连”!

 

当然,“巴黎省政府”也不至于迂腐或愚蠢到真的拒绝阿尔杜尔游泳经过巴黎市区—如真是那样,它也有可能转化为丑闻,并成为送给正在觊觎总统宝座的伊达尔戈的一个巨大礼物!

 

就在阿尔杜尔从塞纳河源头动身的前夕,他还是得到了游泳经过巴黎市的许可……

 

至此,在塞纳河游泳,事实上已成了伊达尔戈市长和阿尔杜尔母子两人的共同奋斗目标,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一件“家庭事务(affaire familiale)”;

 

因此,人们有足够理由希望:阿尔杜尔挑战塞纳河的冒险行动不仅能够唤醒流域法国人保护塞纳河的环保意识,减少塞纳河污染,改善水质,而且也能籍此机会,推动撤销塞纳河游泳的禁令,使得希拉克市长未能兑现的许诺在伊达尔戈市长的治下得到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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