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法国的“Bac”不是中国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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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来,法国“Bac/高中毕业会考”的哲学考试引起愈来愈多国内人士的好奇和关注。

 

每年一到六月中旬,许多国内机构和媒体纷纷争先恐后地传播或转发当年哲学试题的中文译文,而且常常与中国的“高考”作文题进行比较,触发许多读者的无限感想或感叹……

 

这本来是一件很好的事。

 

而且,“法兰西360”网站多多少少可以说是这一方面的“作始俑者”:因为从2007年开始,它就早已于每年六月法国“Bac”哲学考试的当天以第一时间将试题尝试译成汉语,发布在www.falanxi360.com网站上,十年如一日;

 

而其初衷也就是希望向国内关心教育的人们介绍传递某种法国“特有的”事物,使人们开阔视野,引发思考,甚至促进一定程度的“借鉴”与参考。

 

然而,现在发现国内包括法语教学和法国留学中介等在内的教育机构和媒体,在传播过程中,大概是为了图方便,都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以讹传讹,把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直接等同于中国的“高考”,在翻译介绍文字,甚至标题上一概使用“法国高考”这一概念指称“Bac”,几乎形成了“Bac=“高考”这样一个完全错误的等值译文。

 

为什么法国“Bac”不等于中国的“高考”?为什么简单地用汉语“高考”翻译法语“Baccalauréat”或“Bac”是一种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不负责任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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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来看看法国“Bac/高中毕业会考”与中国“高考”的三大本质性区别。

 

首先,从性质来说,中国的“高考”是一种“竞考”,也即法语所说的“Concours”,考生的目的不是追求“合格”,而是需要获得足够出色的成绩,也就是只有进入高校预先规定的“名额”范围,才有可能被“录取”;

 

而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则是一种“考试”,法语叫“Examen”,不受预定“名额”限制,考生只要达到规定的“合格”成绩,即算“通过”考试,或“被录取”,也即可以获得相关的文凭证书。

 

其次,前述性质决定了:中国的“高考”不是每个高中毕业生都必须参加的强制性考试,而只是希望接受高等教育的高中毕业生的一种个人自由选择(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而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却是每一位在高中注册的学生都须按规定参加的“考试”,尽管目前法国每年通过“Bac/高中毕业会考”的高中生的比例是应届毕业生的87%左右。

 

第三,中国的“高考”只赋予进入高等院校学习的一种“资格”,每一位考生最终得到的,只是录取他/她的院校的一纸“入学通知书”;它本身既不是一个受独立认可的“证书”或“文凭”,更不是一级“学位”。

 

而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是一种可以独立使用的国家文凭(diplôme national);而且,按法国的教育体制,高中会考证书(Bac)既是中学学业的最高文凭和进入大学深造的必备通行证,又属于高等教育的一级最低学位(“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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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角度看,法国最早的“Baccalauréat /Bac”与巴黎大学(Université de Paris)一起诞生于13世纪,由当时巴黎大学的四大学院,即“基础学科学院(Faculté des arts)”–这儿的“Arts”并非“艺术”之意,而是指中世纪的文法﹑修辞﹑辩证法﹑音乐﹑算术﹑几何学﹑天文学七大学科–﹑“医学院(Faculté de médecine)”﹑“法学院(Faculté de droit)”和“神学院(Faculté de théologie)”颁发;属于在这四大学院的学业中获得的第一级学位。

 

但在巴黎大学的这四大学院中,“基础学科学院(Faculté des arts)”的地位低于其它三个学院,也即只有读完“基础学科学院(Faculté des arts)”之后才能进入其它三个学院就读。因此,当时“Baccalauréat /Bac”文凭的水平并不一样,比如,神学院颁发的“Bac”文凭的水平要高于“基础学科学院”颁发的“Bac”文凭和学士(licence)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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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最早的“Bac”制度从中世纪巴黎大学出现一直延续到了法国大革命;那时,大学被取消,各级学位也被重新组织。

 

而流传至今天的“Bac/高中毕业会考”制度是由拿破仑于1808317日下令设立的,迄今已有近210年的历史。

 

在路易十八时代,“Bac/高中毕业会考”成为一种名副其实的制度,是上大学和从事自由职业的必由之道。那时,参加口试的考生需在500个问题中抽签,选择一篇需解释的文章和一个问答主题。拉丁文曾是一个必考科目。而会考的现代形式则始于1882年。

 

在很长时间内,取得“Bac/高中毕业会考”文凭的人数曾屈指可数,而且当时几乎没有女生获得这项只有社会精英才能拥有的文凭。1809年,法国历史上首届“Bac/高中毕业会考”仅有31名候选人被录取。1850年时仅4000人拥有文凭,1922年:9000人,1935年:12000人;1940年:30000人;到1975年已超过175000人,1987年则达到了268000人。

 

五十年代以前,只有5%的高中生能够通过会考。经过历次改革后,目前的“Bac/高中毕业会考”录取率已经达到85%左右。2005年的录取率为80%2006年为82.1%2014年为87.9%,而2016年则又达到88.5%,创下了历史最高记录。

 

但是,“Bac/高中毕业会考”录取率并不等于一代人口中拥有“Bac/高中毕业会考”证书的人的比例。如按每一代人,也即每一年龄段(tranche d’âge)人口比例计,法国拥有“Bac/高中毕业会考”文凭的人的比例,1906年为1%1992年超过50%2006年为64.6%2007年达到63.6%2015年和2016年则已分别达到77.7%78.6%

 

随着法国教育的普及和发展,“Bac/高中毕业会考”已不再是高不可盼的学业文凭。但是,它却依然在法国人的心目中具有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因为它是年轻人告别青少年时代,走向大学、走向独立、走向社会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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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介绍不难看出,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无论从考试性质﹑形式,还是从历史演变及其在教育体制和社会中的功能与象征意义来说,都和中国的“高考”截然不同,它是一个凝聚了深厚历史“蕴涵义”并充分体现法国教育独一无二特性的特定概念,绝对不是汉语“高考”一词所能简单对译的!

 

把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简单说成是“高考”不仅是显而易见的语言基本理解与翻译错误,而且,可以说,这种以“方便理解”为名对外文特有概念一概作“汉化处理”的翻译理念和逻辑,如若任其泛滥,是非常危险,甚至很可怕的。

 

因为首先,把法国的“Bac/高中毕业会考”译成“高考”,必然导致在不懂法语或不了解法国教育体制的国人的心中引起误解,以为“Bac”的作用仅仅是中国式的“高考”,从而彻底地“抹杀”了“Bac/高中毕业会考”的其它重要含义和特性。

 

本人曾在多篇文章中提到过,在中国译界有一种令人担忧的过份“汉化”倾向,例如,有的人为了迎合中国人的“理解”习惯,敢于无视法国“grande école/高等专业学院(或大学校)”体制的特性,把“SciencesPO”译成“巴黎政治大学”或把“Ecole polytechnique”译成“综合理工大学”;

 

这里表面看来只是一个“顺从中国受众习惯”以便使“交流更顺畅”的问题,但事实上,这种翻译“逻辑”和方法的危害性还远远不止于造成概念含义的混淆或抹杀外语概念所含的新意或特性,因为它实际上助长了人们思想和思维的“懒惰”,甚至有可能为某种莫名的“大汉族主义”思维提供温床;

 

试想一下:假如只要遇到一个不符合国人阅读习惯或在汉语文化中找不到对等物的概念,便都作“削足适履”式的处理,那么,久而久之,翻译的“引进”与“借鉴”功能将消失殆尽不说,那些只能通过译文接触了解外部世界的国人们对外界的认知不仅将因缺失许多“原汁原味”的要素而变得扭曲﹑谬误和不完整,而且还会产生某种错觉,以为“外国的一切在中国都有”,甚至出现“一切都源自中国”,连高卢人都“起源于湖南株洲”之类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谵妄荒唐之说……

 

为了避免这种可怕后果和尴尬局面,应该从拒绝把“Bac”说/译成“高考”做起,坚守最基本的忠于语言本义与尊重文化差异的翻译职业操守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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