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上夜的斗篷,飞越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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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Vernet《月光下的港口》局部 1771年 卢浮宫

披上夜的斗篷,飞越星空。

 

这不是一句浪漫的诗歌,这是自古以来画家们很头疼的一个现实问题: 如何用画笔描绘出黑夜?

 

要画出夜的黑,同时还要让观画者清晰地看出画上到底画的是什么!这的确是个大难题。东方的笔和墨可能很难挑战这个问题,中国画自动回避这个主题了。我们今天主要来看看西方人在历史上怎样面对这个难题。

 

古代没有电灯,可以想象无数历史的场景都是发生在黑暗中的,怎样记录下这些夜间的场景对历代画家都是巨大的挑战。

 

古人对黑夜的感受可能远比今天现代人来得深刻,树枝火把、一点烛光,星光月光,就是漆黑的夜里唯一的亮,那时的人类对黑夜的思考一定胜过今天的现代人。

 

今日的世界到处灯火通明,黑夜和白昼已没有明显的界限,人类已丧失了对黑夜的敏锐性……

 

西方绘画中对黑夜最早的描绘可能来自英法百年战争期间那本著名的手绘本《贝利公爵的豪华祈祷书》,书中有一页描绘了在黑夜里希律王的士兵来抓捕耶稣基督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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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堡兄弟《抓捕基督》1412-1416年 

巴黎尚蒂伊城堡 孔代博物馆

林堡兄弟(Frères Limbourg) 在平滑细腻的羊皮纸上,用深深浅浅的蓝色调来表现夜的沉静与不安。一队士兵走到耶稣面前,还未动手已自动瘫倒,耶稣平静忧伤地看着倒地一片的士兵们。他身后的山坡蜿蜒起伏,树木的黑影矗立在湛蓝的夜空,金色的细碎星光闪烁,几颗流星划过天际。在黑夜里,只有耶稣头部的光环放射着光芒,士兵的手中,几盏火把和灯笼闪着微弱的黄光。

 

这本被赞誉为中世纪手绘本的“蒙娜丽莎”的珍贵祈祷书中有另一幅夜景,向我们展示了橄榄园里,蓝色的夜空下,在灯笼的照射下,出卖者犹大正在亲吻耶稣基督,旁边的士兵马上就要蜂拥而上,旁边的彼得愤怒得欲拔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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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堡兄弟《犹大出卖基督》1412-1416年 

巴黎尚蒂伊城堡 孔代博物馆

 

600年前,林堡兄弟尝即试用珍贵的蓝色颜料来表现黑夜,用黄色来表现微弱的灯光投射在人物脸部、衣物上的光影,仔细看,地上每个人物的影子都栩栩如生地画出来了。

 

西方的画家们努力用色彩来表现夜的庄重、宁静或惊恐不安。

 

这本珍贵的中世纪手绘本今日收藏在巴黎东北郊的尚蒂伊城堡孔代博物馆(Château de Chantilly, Musée Condé)

意大利中部城市阿雷佐(Arrezo)的圣方济各大教堂里,有一组名为《十字架传奇》的著名壁画。文艺复兴早期的著名画家、数学家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在这里留下了一幅表现黑夜的杰出作品《君士坦丁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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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ro della Francesca《君士坦丁之梦》1452-1466年

Basilica di San Francesco, Arrezo, Italie

 

夜深沉,在米尔维(Milvius)桥战役的前一晚,君士坦丁皇帝在军营帐篷里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看到天空中一个天使向他显现了一个十字架……整个画面上的强光来自左上角的那个天使,照亮了帐篷里睡在榻上的君士坦丁的不平静的面容。睡梦中的他好像在做着激烈的内心斗争,梦中的景象令他明白只有下定决心皈依天主基督,才能打赢这一仗。

睡榻前他的仆人用手撑着脑袋,努力地与睡意做斗争,他睁着眼睛眼神却迷离,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已经困倦得睁着眼睛睡着了。

 

西方绘画史上第一次用如此强烈的光表现夜晚,天使身上射出的光好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照亮了一个戏剧舞台,舞台上的主角就是睡梦中的君士坦丁和他的仆人。两位放哨站岗的卫兵一个背对观众,一个面对观众,左边那个处在逆光中,强烈的光线映照在他的头盔和肩膀上,盔甲闪着金属的光泽,另一个士兵的帽沿在脸上打下了阴影。

 

深蓝的夜空,营房帐篷的一个个尖角隐藏在黑暗中。

 

夜的氛围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戏剧化。弗朗切斯卡在西方艺术史上地位重要,如何用数学几何的计算来表现精准的透视,如何表现强光与阴影,如何刻画人物的内心,他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摸索出了一条新路。

 

50年后,天才拉斐尔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绘画推上了巅峰,请看他在梵蒂冈教皇的私人接见厅墙上的巨幅壁画《解救圣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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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 壁画《解救圣彼得》1512-1513年 梵蒂冈

请大家放大来看这幅画。

 

在整面半圆形的墙上,他用浓重的色调表现出了天使趁着黑夜来解救圣彼得出狱的场景。整个画面似乎被黑暗笼罩,但黑暗中又放射出震慑人心的光芒。

 

画面分为三部分,像连环画一样向我们讲述一个神迹的故事。

 

正中央一位穿红袍的光芒四射的天使正弯下腰,轻声唤醒拴着锁链倒在地上的彼得,天使身上放射出的光芒如此强烈,照亮了彼得的侧面轮廓,照亮了酣睡的士兵的银色盔甲。画面右边部分表现的是身材强壮、相貌优美的天使牵着半信半疑的彼得走出了牢房,台阶上的卫兵睡得东倒西歪。左边部分是月光透过浓云照到了熟睡的守卫身上,卫兵队长手持火把,正气急败坏地叫醒只顾睡觉的士兵。月光与火光映衬着惊慌失措的士兵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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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解救圣彼得》局部

 

拉斐尔的这幅壁画是表现黑夜的杰出作品,他用浓重的色彩、强烈的黑暗与光亮的对比,表现出黑暗笼罩大地、只有靠信仰才能得拯救的强大宗教力量。

 

下面我们要讲讲风景画了。一直到文艺复兴欧洲尤其是天主教为主要信仰的国家都没有什么风景画,欧洲以人为核心的传统思想令他们轻视风景画,比如大师米开朗基罗就毫不掩饰他对风景的鄙视,他认为风景的描绘充其量只能给人物当个陪衬,登不了大雅之堂。

 

我们来看一幅德国画家Adam Elsheimer的夜间风景作品《逃往埃及》,这幅画可以说是西方历史上第一幅表现夜间风景的画,对后代画家的影响至深。建议大家放大这幅画来看,深色的夜景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不容易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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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 Elsheimer《逃往埃及》1609年 

慕尼黑美术馆老馆 

 

画中描绘了一个很常见的圣经故事主题: 为逃避希律王的迫害,木匠约瑟和圣母玛利亚带着小婴儿耶稣前往埃及避难。画面中表现的是三人在寂静的夜晚赶路,天地旷野被黑暗笼罩。

 

怎样在一片黑暗中表现故事人物呢?

 

画家巧妙地给约瑟手中设计了一个点燃的火把,火把照亮了毛驴背上的玛利亚与小婴儿的脸,三人正在赶路中,约瑟把什么东西塞到孩子的手中,玛利亚回首低头怜爱地望着孩子,这一家三口彼此相依偎的感觉跃然纸上,尤其在这无边黑暗的世界里。约瑟手中的那点火光特别温暖动人。画面左侧有牧羊人生起了一堆火,白烟与火苗直往上蹿。

 

人物的背景是浓密的层层叠叠的树木。画面的右边是一片湖水,月亮从树林后升起来了,在迷朦的水面上投下了倒影。跟随着月亮我们的目光往上走,转向广阔无垠的天空,澄明的蓝色夜空星光闪烁,左侧树林的上方我们看到了斜逸的银河,仔细看星空,有人辨认出了大熊星座与狮子座。

 

这幅画创作于1609年,画家在罗马。也正是那一年的冬天,伽利略发表了著名的《星际信使》,这是他利用自制的天文望远镜观测天体的科学成果集成,在书中他写到月球粗糙不平的表面和银河系的组成。这本著作在欧洲知识界引起了强烈反响。

 

据说画家本人在了解了伽利略的天文学观点后,专门修改了这幅画中的月亮。大家可以凑近仔细看看这个月亮,它的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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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 Elsheimer《逃往埃及》局部

 

Adam Elsheimer与著名画家鲁本斯完全是同时期的,而且彼此之间有不少交往,只可惜在画完这幅画的第二年,就不幸去世了,他只活了32岁。

 

这幅画对鲁本斯、对后来的风景画家洛兰(Claude Lorrain)都有很大的启发和影响。他的朋友Hendrick Goudt 将这幅画制成了版画,流传到了欧洲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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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drick Goudt《逃往埃及》1613年 

Courtauld Institute 英国

 

后来的伦勃朗看到这幅版画后很受触动。如何表现黑夜,这位德国画家在当年做了重要的探索和尝试。

 

这幅画的影响一直延续到19世纪的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弗里德里希的这一幅《波罗的海的夜晚》明显受到了他的影响。画面正前方的那一堆篝火明明就是借鉴了约瑟手中那个小小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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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里希《波罗的海的夜晚》1831年 Galerie Neue Meister 德累斯顿

 

我们再来看一幅鲁本斯的作品就结束这篇文章的上半部分,有关艺术史上对黑夜的描绘太多了,不得不分两次来给大家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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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本斯《银河的来历》1636-1637年 

马德里 普拉多美术馆

 

这是巴洛克大师鲁本斯讲述天上银河来历的一幅神话题材的作品,希腊神话说天神宙斯和人间恋人Alcmène相爱生出了一个小婴儿,即未来的大英雄、大力神赫拉克里斯。天后赫拉得知后妒火中烧,一心想除掉这个孩子。心疼孩子的父亲宙斯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设法让这个半人半神的孩子获得神的不死之身,怎么获得呢?只要这婴儿吃了某位女神的乳汁他就能获得不死之身。于是他授意另一个儿子、机灵的赫尔墨斯,趁赫拉熟睡时将婴儿放在赫拉的乳房前。这小婴儿用力吸吮赫拉的乳汁,赫拉醒了,她很气恼,使劲想把婴儿拉开!两人抢夺中,天后赫拉胸前的乳汁喷涌而出,射到天际,形成了浩瀚无边的银河。

 

读到这里,大家一定笑了,希腊神话的丰富想象力无人能比拟

 

鲁本斯用他奔放热情的笔触描绘出丰腴美丽的赫拉与结实的小婴儿奋力争抢的场面,孔雀在夜间浓云间展翅飞舞,这是天后赫拉的象征。雄鹰相伴躲在战车后观望的宙斯似乎在悠闲地“看戏” 。赫拉的乳汁喷涌而出,抛洒在宇宙星空,深蓝的夜空星光点点,云气氤氲

 

与中国人悲情的牛郎织女银河鹊桥一年一会相比,我倒更喜爱这西方人浪漫奔放、勇敢无畏的故事说法。这彪悍的小婴儿注定将来要建立英雄伟业……

 

海霞写于2020年6月18日巴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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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内容原创作者为 海霞,首发于 “海霞艺术讲座”公众号,本站经原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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