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博:“我想在被磨损之前尽量多做一些”

导语

“花神咖啡馆”的第一期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北大法语系备受瞩目的王元博学长。由连词符合并成的élève-professeur(学生-老师)一词,用来形容具有教学天赋、已经可以在学校开设和教授课程的学生,他便是其中之一。访谈从「巴黎生活」相关经历出发,展现法国“自然永恒”的独特浪漫,而后不断深入,回顾「结缘法语」、「孤独心境」等个人经历,随后对「学术研究」、「文字工作者」等方面展开详细探讨,全方位地展现了一位尚且年轻却博学深刻的语言学习者和青年教师的心路历程。结尾处,他不忘对后辈殷殷嘱托,并谈及「教学与人格的理想」,其内心的温柔与厚重令人深深动容。他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懂得爱他人的人。愿这篇专访点亮每一位读到“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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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博:出生于1996年

现就读于北京大学法语系

研究方向:法国中世纪中晚期宫廷诗人、北方吟游诗人、典雅爱情、托寓、文学写作与记忆

现担任:北京大学公共法语课讲师;巴黎中世纪青年学者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学生助理

曾执教:法语视听说;研究生二外法语

供稿于:“法语人”(“对话法语人”、“法语人荐读”等专栏)

公开讲座:706青年空间 “二十世纪经典香颂史”系列;“法国中世纪文学”系列

#巴黎生活

Q

您上学年曾前往巴黎高师交换,这是您第二次去巴黎了,有特意去拜访一些著名的文化景点吗?比如我们这个栏目名称的来源“花神咖啡馆”?

A:如果我喜欢过的作家、艺术家曾在巴黎居住,我会想去看看他们住过的街区,在那附近站一站,望望四周,想象他们出现在那里时的样子。但像花神咖啡馆这样有名的文化据点,我只是路过。

我知道茨维塔耶娃曾在巴黎流亡,我一直没有去找具体的地址。后来我读到她的法译者的一篇文章,其中提到那家宾馆的名字。我搜索了一下,发现自己曾四次经过那家宾馆,就在十五区。我的一个朋友住在那附近,我总去她家吃饭,从地铁站出来必会经过那里。我后知后觉地想,冥冥之中我们真的很有缘分。茨维塔耶娃是我最爱的诗人。我这次去巴黎买的第一本书就是她的书信集。本想回国前的最后一天送一束花到那家宾馆,卡片上写“给玛琳娜”,但因为欧洲的疫情,又临时改签了机票,没有机会再去。

Q

您之前提及曾去普鲁斯特的墓前瞻仰过?

A:那是2017年,我去巴黎参加一个月的索邦夏令营,去了蒙帕纳斯和拉雪兹神父公墓。其实很像打卡,入园时会拿到一张标示好的地图,人们会逐个寻找名人墓碑的位置。尽管一路找到很多偶像或非常喜爱的作家,但当我看到普鲁斯特的时候,内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柔情和冲动:“现在我离他这么近了吗?他就在我眼前。”我忍不住动情地想——于是我撕掉笔记本后面的一张纸写了:“亲爱的马塞尔,我爱您。元博”放在他的墓碑上,用小石子压着。我还深深鞠了一躬,现在想起来,特别傻,但很虔诚。

而杜拉斯墓前的花盆中插满了笔,那是大家希望她能一直写下去。甘斯布和王尔德的墓碑上布满吻痕,Dalida的墓前从不缺少鲜花。这就是欧洲人的心意,他们很会制造这种美好、有爱的氛围,无论是给身边的人还是纪念这个国家出现过的伟大灵魂。

Q

您曾提到您第二次到巴黎感觉像是回家了,那第一次的感受是?

A:我说“像回家”是指,巴黎并不是不断飞速重建的城市,曾经去过的地方大都还在,重回那座城市觉得很熟悉。

而我第一次去巴黎之前根本没有出过国,甚至没有真正出过远门,当时我和我的家人都很担心,我们听说晚上的巴黎会很乱;且即便我已经初步掌握法语,但真正“在法国生活”是另一回事。那次去夏令营,我的身心也不够成熟,处理事务不像现在这么游刃有余,经历了很多碰撞和心理上的不舒适。

但是现在,记忆美化了经历,把曾经的褶皱抹平。当我再回忆起那一个月的生活,会感叹发生的大部分事都很美好。而且我所学习到的,比如如何看待语法、如何纠正语音、如何高效正确地教法语……包括文化课课前,老师会播放相关的音乐制造氛围、调动我们的情绪,这些教学习惯和方法现在都被我沿用。在语言班里有来自各个国家、不同年龄的同学,所有人只能通过法语互相交流。后来当我看到笛安在《寂寞的恋人》中写在语言班发生的故事,就觉得每句描写都是真的、每个细节都很亲切:在小小的语言班里,人和人之间有最基本的敬意和尊重。这些描绘唤起了我关于那个夏天的回忆。

Q

您觉得真实的巴黎和您印象中的巴黎一致吗?

A:一致。我从不觉得自己美化了巴黎。第一次去巴黎看到的第一张电影海报就是Fanny Ardant主演的一部电影的,她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位女演员。我在RER B上看到那张海报的一瞬间就认出她,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生活中一一印证之前对巴黎的认知。第二次去巴黎,我看到的第一张海报,上面就是Cécile de France,不久之前我才看过一部Cécile客串的电视剧。我两次去巴黎都是从认出电影海报上的女演员开始,这么多年的凯撒奖颁奖典礼没有白看。

我之前对巴黎的想象是人们热爱生活和美,人和人之间有着基本的关怀和善意,并且在巴黎,文学、艺术、思辨不是阳春白雪,而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印象在我到达巴黎后几乎很快得到验证,并且回国后这些方面的滋养也成为了我性格中的一部分。而我平时听闻的对巴黎的负面评价,比如散漫和脏乱,也都在巴黎得到一定的印证。巴黎带给我的感受和我对她的想象大体是一致的,不一致的部分也不让我意外。她文化上极为丰厚的累积渗入进城市最精微的细节之中,她能够把艺术、文学、历史和风景的美感天衣无缝地、自然地融为一体。

Paris

 在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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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人们形容巴黎为“浪漫之都”,在您眼中,巴黎的浪漫体现在何处?

A:巴黎是浪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人们平时对巴黎符号化的想象和这座城市真正的美妙之处是有偏差的。刻板印象往往是深入了解一件事阴差阳错的入口,而人们形成某种一致的印象,集体的直觉未必不准确。在想象中,巴黎的生活会充满情调、会产生许多关于美的享受:铁塔、香槟、时装周、左岸咖啡馆、香榭丽舍……这一部分的感知很接近真实,尽管有些停留在表面。

巴黎真正的浪漫是人们在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心意,这种心意可能是上午出门时就看到有人捧着一束花,回家插在客厅的花瓶里。这种心意是人和人之间的友善和不设防。比如我在蒙帕纳斯公墓寻找波德莱尔的墓碑,有一个老爷爷远远看到我,就大声对我喊:“是的!波德莱尔就在那儿!”;比如我在超市买牛肉,一个老奶奶看到我的表情很困惑,就来告诉我这种肉应该怎么吃、怎么做;比如在学校里,老师、朋友们的言传身教和平日里对我的关照;比如地铁里展示着今年得诗歌奖的诗句……因为随处可见,所以自然不做作,与城市的日常生活浑然一体。植根于日常生活的浪漫才更有根基。

我想到王菲发过一条微博,说她不是很喜欢“跳动的心”这个表情,因为她觉得激情只是一股气,很快就会泄掉。而她喜欢的表情是太阳——“自然永恒”。我认为自然永恒就是巴黎的浪漫的特点,太阳每天都在,无论雨雪,都会带来温暖和光亮。它需要非常强大的能量,而这种能量就是整个欧洲的文明累积。巴黎的浪漫有相当漫长的历史根基作为支撑,已经内化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中,包括人的举止和言行中。这样的浪漫和我们之前说到的片面的、标签化的浪漫有所不同,这可能就是心和太阳的区别。

Q

您经历了2019年末的大罢工,但巴黎罢工不止一次吧?在巴黎的那段时间会不会关注一些政策和民意呢?

A:我在巴黎时,遇到这样的事,不太会躲开。中国学生之间很容易流传着,今天要罢工了,黄马甲要走哪条线路,上学的时候不要去那附近,尽量避开,不要被催泪瓦斯误伤,但是我从来不这样想。

也许韩国在经历光州之后,学生对公共政治的投身已经形成传统。我的韩国同学对巴黎政治生活的参与热情常常令我惊叹。他甚至去参与市政选战,与市长候选人Anne Hidalgo的合影一直是他的脸书头像。他没有因为自己是留学生而放弃这一权利。我不愿轻浮地把这一做法归类为“姿态”。

我没有参加高师学生的游行,因为大罢工完全影响交通,出门很困难。但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不得不去右岸的韩超买东西,已经到了歌剧院那边,我拎着很多东西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续有人拿着条幅。甚至往往是,一对父母,带着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小男孩拿着横幅,上面写着抗议的口号,另一个还坐在婴儿车里。也就是说,巴黎的小孩从还是婴儿时就已经参与其中了。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走到歌剧院前的路上,想去见识见识。眼前的场景是人民如潮涌,人们不停地跟着其他人喊着口号,有力而平静。那一瞬间,置身于人群之中所感受到的震撼和冲动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无论我本人对马克龙的政治改革是支持还是反对,当我和乌央乌央的人群站在一起的时候,那样的冲击力和团结一致,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感染了我。

Q

年初国内疫情爆发的时候,您还在巴黎吗?

A:我从圣诞节起一直在旅游,先是比利时,然后去图尔,之后去捷克,最后又去瑞士,前面都是去朋友家过节、过年,最后独自去瑞士居住了一周。那时欧洲已经开始出现病例,我记得,由于没有带酒精棉巾,在日内瓦的宾馆里,每天晚上回去我都会用洗手液清洗手机屏幕。巴黎高师开学得早,我们上了差不多六七周的课,大家都不确定是否还能继续。再后来校长本人也感染了新冠,我就不太敢去学校了,因为几乎没有什么防护措施。我有一周没有去上课,再后来,三月,欧洲疫情严重到巴黎开始封城。

Q

那个时候您有焦急心理吗?

A:非常担忧。最初,武汉的疫情很严重,我每天都在看新闻,且我不确定传到欧洲来会不会变异。李文亮是一个很年轻的医生,但最后还是没能挺过来。所以当时我不知道这个病的致命性如何。尽管后来从数据上看,它对年轻人的影响不是很大,可我当时非常紧张,并且我每次在路上遇到可爱的老爷爷、老奶奶都很想哭,我知道他们面临着最大的威胁。

封城后,宿舍楼上的同学出现了感冒的症状,巴黎高师给我们留在楼内的人群发了邮件,提醒我们注意防护,因为厨房和洗手间都是公用的,风险很大。我已经想好要留一封遗书,我茫然地回忆了很久,只想到一件事也许算是一个遗憾,于是我就给在国内的朋友打电话,告诉她如果我没能活着回去,请帮我把话带到。即便在那时,我也没觉得人生截止到那里,会有什么真正的遗憾。但那时的我无法预料,回国后的下半年,我能认识这么多可爱的朋友,会经历这么多让我开心、幸福的事情。如果我提前知道了,肯定会更加担心。

Q

那个时候特别想回家吗?

A:一点也没有。如果我想回来的话,可能三月就买机票回国了。我24岁了,应该是一个比较成熟的男人了,要是遇到任何的问题,甚至是生命威胁时,第一反应就是往回撤,买张机票一走了之、回到爸妈身边,那我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长大,也白白在国外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而且我在巴黎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我还希望在夏天一切能恢复常态。立刻下决心离开,会有很多事来不及交代,这样的决定会太突然。

不过我告诉自己,无论接下来发生多么严重的事,我都应该在巴黎,坦然面对不断变化的情况,变得更勇敢,自己去解决这些问题。我遇到了很多具体的问题,比如封城前,要去囤积食品,我拎着一堆东西包括两袋米,从九区一路坐地铁扛回蒙鲁日。刚封城时,我隔天去附近的家乐福买东西,看到一位年轻的爸爸推着婴儿车,或者老爷爷、老奶奶自己推着小车出来买东西。自由一定是以独立为前提的,一个人不应该过多地依傍于他人。我在国内的生活太依赖于他人和校园的便利了。我在巴黎完成的最重要的人格转折,就是有意识地调动自己使自己勇敢起来——我甚至觉得这是一个男人最该具备的品质,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该怎样去保护其他人、该怎么对更多人负责呢。

我庆幸自己没有走,后来的经历让我想到黄伟文写给陈奕迅的一句歌词:“但一起经历过最温柔的共振”。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八点我们都要去阳台为医护人员鼓掌喝彩,留下来的同学们,白天互相见不到,晚上却望见他们亮起灯的窗,身影模糊,却一起鼓掌欢呼,为彼此打气。在这样一个劫难面前,我留了下来,与这座我喜爱的城市经历了最温柔的共振。

Q

秋天您提到过法兰西学院院士Michel Zink先生答应带您去见程抱一先生,所以后来您见到程抱一先生了吗? 

A:没有,这是我这一次去巴黎一个深深的遗憾。上半年因为他的夫人病得很重,我们都觉得这样的状态中,让他接待一位年轻人有点欠妥。他已经九十多岁了,还要照顾他的夫人,并且他连法兰西学院的会议都不再参与了。我本来期待着春暖花开,情况会有所好转,但下半年因为疫情…… 就算第一波大体过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一路过去会不会携带病毒,毕竟他们真的已经年老,非常脆弱。其实,我和程抱一先生之间不止Michel Zink一位共同的朋友,还有布列松导演的遗孀Mylène Bresson女士,她也认识程抱一的,本想安排见面,但最后因为疫情我没有再提,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在我初学法语的阶段,很需要一位和中国有一些关系的、能带我进入这个世界、让我模仿的对象。程抱一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后来去巴黎学习中世纪文学,慢慢地,我的偶像和试图效仿的对象更多偏向了Simone Weil这样的法国作者以及历代中世纪学者,所以后来读程抱一先生的作品变少了。但是Michel Zink先生以及我的朋友François de Callataÿ院士一家人愿意全力为我促成这场会面,让我无比感恩。程抱一在我更为年轻的时候,真正教会了我如何使用这门语言表达。我心中始终对他充满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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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François de Callataÿ院士

#结缘法语

Q

您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于法语强烈的热爱,那么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法语的?

A:青春期的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我阅读过大量的文学作品和文学奖获奖词,就是为了学习写作,那时的我渴望写作带来的荣耀。我是眼看着中国80后作家取得成功的,他们中的一些根本性地促成了我性格上的敏感、对语言美的追求,以及叙事能力的增强。我从初中起就非常喜欢作家颜歌,因为她在四川大学学的是比较文学和对外汉语,我就很模糊地也宣称我以后要学比较文学。

后来我和一位港大中文系的学长通信,他告诉我要学比较文学一定要学好外语,建议我高考不要填报中文系,先去外文学院接受语言训练。我当时还不能明白原因,对大学的学制也完全不了解,我就和同班同学炫耀地说我以后肯定是要学语言的,英语我们多少都会一些,那就学法语吧。其实中学时代我对于英美文学了解得更多,石黑一雄、阿特伍德、多丽丝·莱辛这些全都是我高中时期熟稔并每天会阅读的作家,我到现在都几乎能背诵多丽丝·莱辛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词,她过世那年我高三,我记得课间看到微博上的消息我一下就哭了。

我想学一门新的语言,人们不是总说法语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吗,我就开始看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沪江的网站上找在线的句子,那时我就买了北外的教材《法语1》。我知道自己高考分数不会太高,且一般学校在辽宁招生的专业极有限,我报名了非通用语的自主招生,只填了法语,后面什么也没有写。

Q

为什么呢?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喜欢法语了吗?

A:真正的喜欢是学习法语之后,她向我展现的世界直到现在都让我惊叹。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永远想象不到门后的世界是怎样的。上大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回想到高三上学期的那个冬天,我只在表格上法语那一栏打了一个对号,当时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Q

您是在哪个瞬间爱上法语的呢?

A:我很小就对学习语言有强烈的兴趣和能力,英语课一直是我最喜欢的课。至于对法语的爱,正如我经常对学生强调的那样,你必须要先假装你喜欢法国文化,时间久了,你自然会真正爱上她。刚入学的时候我在专业课成绩就很突出:我特别喜欢这门语言,平时听法语歌、看法国电影,甚至把手机系统设置成法语。了解多了之后开始真正喜欢上她,因为我已经能够从语言中看到美,于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认同感。

如果说爱,爱上这门语言,恰恰是我当取得最初的微小成就——在“法语人”的公众号上发表那些推文的时候:我发现我可以让其他学习这门语言的人认识我并赞赏我。这门语言也开始带给我一些什么,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成就感。从那时起,我的人生路径、兴趣、学业甚至人格的演进都整合成为一条线,朝向一个方向行进,而且现在算是在高歌猛进了,那么我就不能停止不爱,这种爱随着生命一起持续下去,且不会因为我生命的终结而终结。

说起某个瞬间,我现在还记得,大一的时候,我对经典香颂史完全不了解,只是听听法语歌单:“慵懒、迷人、魅惑的法国情调”,诸如此类。其中总会有Clémentine重新填词的《旅行的意义》的法语版。那时我是那么那么孤独,经过一天的自习,疲累、沮丧又绝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我一个人骑着车,听着那首歌,经过校园的树林,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特别想哭。回忆起来,那一刻、歌词和旋律,那样的场景真的很美:无处安放的自己、无法预知的未来。歌词却在唱旅行:“tu as aimé Paris la nuit/adoré Pékin sous la pluie”,“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现在,夜晚的巴黎和雨中的北京我都见识过了,那个时候让我很想哭的瞬间已经变成我生活的历史。

Q

您说,“直到读了程抱一,才能够用法语进行思考”,可以分享用法语思考的体验吗?

A:我记得一年级上学期的口语课期中考试,我站在讲台上,浑身发抖地说,“法语是一门很有用的语言,但很难”。这是教材上的一句法语,我还是一个起步者,不知道能用这门语言说些什么。

第一次看到程抱一先生的访谈,他说得很慢,但他言说的每句话,似乎都可以用荧光笔划出来一样:意涵美、用词考究。探讨着很多元问题:美、死亡、灵魂,以及伟大作家对他的影响。我忽然意识到,可以慢慢地、试着用这门掌握有限的语言表达一个很美的意思。我用中文很容易做到这一点,但我曾经认为用法语不能达到。这个过程需要漫长而巨大的耐心去无限接近,所以慢慢地我开始试着用法语描述文学,表达我感知到的美。

这些训练在我保研的时候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一次展现,它帮我拿到了这个名额并且给老师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经常对我的学生,以及学弟学妹说:我们在学这门语言,就是在为自己输入语料库,就是不断模仿,如果输入的仅仅是教科书上的法语,那我们表达出来的必然是很贫瘠匮乏的语言。而如果平时积累的语料库就是了不起的作家和艺术家所使用的法语,慢慢我们自己也会说出那样的法语来,即便仅有几句也足够惊艳。我考虑过这件事的重要性后,就在我的教学中大量引用经典的漂亮文辞,向学生展示真正好的法文,以及好在何处,然后训练大家说出更好的句子。

Q

您曾经在文章中提到过,您“让自己成为一个互文场”,您是如何完成从转述伟大文学家们的词句到自己创造闪光的词句的突破的呢?

A:我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想到的是互文性(intertextualité),这是克里斯蒂娃早年的思考角度之一,它的意涵比我下面要说的复杂得多得多。

我浅显的使用是这样的:我们以为自己说出的话、使用的语言往往并非原创,而是成长历程中被植入过的无数语言片段的移植、拼接、重造、偏移,这个问题指向对原创性的怀疑和文学家之间的影响。但我借用这一概念,说互文“场”其实是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场域,尽量自我放空,把累积的词句展现出来。与其由我来说,还不如转述伟大的文学家们是怎么说的。而积累了足够多他们说的话之后,也许就会从其中碰撞、激发出我自己的理解。

其次,生活中会有很多“存在的瞬间”(moment of being),迟迟的日落、落雪的清晨、清冷的圆月,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这样的瞬间里,人似乎变成了虚构人物,仿佛进入了电影可以捕捉的镜头,内心会升起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深深的眷恋和柔情。往往在那样的瞬间里,我阅读过的话语就会浮现在脑海中,并通过它们描绘我当下的感受。而这个过程发生之后,我与这些词句的关系更为紧密了,我们互相定格。

Q

学习语言的过程中,我们虽然大量地阅读和听力,却总是在输出的时候遇到困难,该如何解决呢?

A:学习语言分为主动掌握(运用)和被动掌握(理解)两个环节。达到自如的主动掌握,是一个非常艰难、漫长、螺旋上升的过程。

今年是我学法语的第七年,我依然不能达到运用自如的境地。我现在用法语撰写任何东西时,都要仔细修改多次,甚至会用google translate把我本想说的中文翻译成法语,参照它给出的用词和表达,整合出一个最好的版本。

不能企及的,往往是最迷人的,那是无限贴近的卑微和过程的魅力。这样对我来说,“表达”才不再是轻易的。我认为自己用母语表达非常轻松、丰富,并且长时间地言说和输出,也丝毫不让我感到疲累或灵感枯竭。可转换到法语,就不得不不断斟酌词句,这门语言庞杂的句法对用词搭配恰当的要求,让我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沉稳、专注、忘我,这些品质是我曾经不具备的。

对初学者来说,他也许站在起点,远远感受到了法语可能是美的,可能在学习很久之后才会有更多体悟,但是此刻还做不到。我们正因最初做不到才要学习,才要去规划自己的学业,让自己终有一天能够达到。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一年级的法语课上总是强调,功成不在此时此刻,一定要保有长久的耐心和对未来的信念。要是我们出去说自己本科是法语系的,这是该首先端正的、最基本的态度。

而这个过程相当孤独,只有自己和文本,需要在黑暗的隧道中独行很久才能看到灯火。我非常幸运,从很早就开始教法语了,始终有机会和学生们分享,回头看去,之前所有的孤独都像是不曾存在过。我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么好的机会,但是每一个人在长久的劳作过后,在发现美与光亮的一瞬间、在可以把这门语言的美和生活中的美好结合到一起的瞬间,都会感受到在其他任何经历中也无法体验的快乐。

 

Q

深入学习法语之后有被繁复的语法磨去热情的时候吗?

A:很少有,不断深入反而更加激发我对它的好奇。我对语法的态度,是在索邦夏令营完成转变的。我的老师Dominique Amsellem提到《包法利夫人》最初不断用未完成过去时,其实是为了表达对于女主人公,时间像是“无始无终”一样;福楼拜描绘夏尔的家时使用种种“-et”为尾缀的名词,不停地强调“狭小”,他精挑细选这些表达,就是为了暗示爱玛被困在那里,她不断想挣脱这个牢笼,想要离开那个小镇,“既想去巴黎又想死”。学习语法真正的目的在于精准表意。我在教学中试图让我的学生们明白,每一种时态和每一个词汇的选择背后的意义。

我在解析香颂歌词和诗句的时候不断强调时态、选词和韵脚,一首简单的歌词也会这样被讲厚。语法是非常值得深究的。这就是为什么我甚至会给法兰西学院写信来求证语法,每遇到一处含混,我都要对学生解释清楚,这是我的工作。我后来告诉复旦法文系的杨振老师,谢谢他一直做这样的事,启发了我,尽管我从未上过他的课,但我会在自己的教学中传承他认真的态度。

Q

您认为法语初学者就可以直接接触文学作品吗?

A:段映虹老师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即便我们初学法语、水平有限,但是我们的思维和理解力已经是成年人的水平了,已经可以理解和体会“复杂”,并且可以根据中文和英语的经验,来“越级”理解现阶段的知识所不能支持的语法项。我从不觉得什么语法项或是词汇表达是二年级、三年级才能学的。节奏快的初学者可以无限提前。

我最近和秦海鹰、段映虹两位老师讨论到法国文学作为一门学科是何时在大学里出现的。答案是19世纪初。那之前,类似的课程其实是修辞学,也就是如何写出一篇言辞优美流畅、旁征博引的文章。秦老师开玩笑说像是培养演说家。而朗松推动了文学史的建立,法国文学才终于成为一门学科。

这就是说,曾经,蒙田、拉辛、高乃依、伏尔泰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说出更好的法语。他们为我们提供例句。我恰好在无意识地做这个事情,我告诉我的学生们,我们课上的讲义是很值得骄傲的,我们在无意中回归了19世纪前法国大学执教的传统。我对自己的学生充满了骄傲,也对来上我课的法语系一年级本科生充满骄傲。

我在课程设计、几百页的讲义中,仅仅从语言层面,就精心加入了拉丁语、奥依语、奥克语、中古法语、意大利语及大量法语俚语等内容,文本从中世纪宫廷诗人到西蒙娜·薇依的书信集,经过17世纪戏剧大师、帕斯卡、雨果、普鲁斯特甚至茨维塔耶娃、毕肖普的选段,从经典香颂史到阿拉伯语流行乐的绝世经典到韩国单色画,我调动了自己全部的知识累积,但大家出色地跟了下来。我平时要求严格,但内心里无比自豪,我遇到了这么多热爱文化、敢于接受挑战的学生。即便是一年级的初学者,也领略到了法兰西文化的光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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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garde

法国文学史

#孤独心境

Q

乔纳森 弗兰岑说“小说的本质是孤独的”,您也提到过,是出于喜欢独处所以喜欢上文学。所以您认为阅读经典必然是只身赴会的过程吗?

A:孤独是许多人生命中永恒的主题,也是个体心理上无法绕过的、会持续或不断重现的情感经历。青春期的我非常、非常、非常孤独,几乎没有同路人,也没有太多可以聊天的朋友,总是自己一个人不知所措,也不太合群。

高中时,我最喜欢的科目就是放学。有的时候我会装病请假,然后跑回家上网、看书,度过许多独处的时间。那几年,我很喜欢周嘉宁的一篇散文《一个人住的第三年》,我后来发现,收录那篇文章的主题书不是《鲤·孤独》,而是《鲤·上瘾》:一个人久了,甚至会上瘾。真是准确得让人绝倒。我们在那所高中边上租了一个房子,我总是很早回家,晚上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闲逛,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排排的街灯,走无人涉足的小路,我害怕又沉溺于孤独。

本科生活的主调也是孤独,但伴随着心理不断的破碎和重建,可能艰难得多。我来到北大之后,朋友越来越多,多到我都快照顾不过来每个人,渐渐失去对于“孤独”这种情绪的感知。但是我想,我不孤独,就更应该注意到他人的孤独。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组织各种俱乐部、尽量抽时间参加活动,主动找朋友吃饭聊天。人低落时若是能有人陪伴,哪怕是一点点温暖,都能照亮他黑暗的瞬间。

阅读是独自一人进行的,只面对词句和自己。作家们都会提到这样的经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开的书页,只有自己和作者,通过阅读来交流。我很喜欢布鲁姆说的“心灵的自我对话本质上不是一种社会现实。西方经典的全部意义在于使人善用自己的孤独,这一孤独的最终形式是一个人和自己死亡的相遇。”

人不能时时刻刻与他人在一起,必须要学会自己面对自己。阅读是曾经很流行的消遣,现在已经不那么流行。但是利用好自己的孤独以获得更多自由思考的时间,不断变得更专注,这就把孤独建构成了一种正向的条件。周克希曾引用里尔克的话劝慰后辈:“译者们啊,你们要爱自己的寂寞。”我印象很深。那是我一度害怕、想方设法要逃避的情绪,而他却这样说,我们也可以对孤独告白:爱上它,与它相处,让它在流动的时间中带给自己宁静的区间。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不怕独处、也不需依傍于旁人和外物才会觉得安心,那么这个人一定浑然自洽、自由自在,他可以独立地存在着,并且能够成为别人坚定的依靠。这么多年后,我终于能够接受孤独,并且把它变成有助于我理解他人的重要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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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希先生手稿

Q

现在依旧享受独处吗?

A:很多时候不是我去寻找孤独,而是忽然被孤独击中,常常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如果我预感到接下来我的情绪会逐渐崩坏,我会想办法调整一下,比如出学校去买杯奶茶,或者给别人打打电话。

但我很警惕,孤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是危险的预兆,这表明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他人共处,我不能因此丢掉自己的节奏。孤独再次击中我的时候,我觉得就像遇到一个最近不常见面的老朋友那样,熟悉而陌生。它来了,我会静静等着它过去,顺利度过低谷。

#学术研究

Q

您提到过最近与商务印书馆合作,在翻译巴拉迪埃的著作?

A:我还没开始动笔。巴拉迪埃从小接受的是最纯正的天主教神学教育,学成以后一直在教会讲授神学。以神学家的纵深去解析中世纪文学的核心概念“典雅爱情”,这本书的精彩程度可想而知。他的文笔之温柔、之唯美,在写典雅爱情的作者中无出其右。

并且它的标题是Aventure et discours dans l’amour courtois。Aventure:历险;discours:话语,典雅爱情其实就是关于爱情的典雅话语,而中世纪小说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历险,《玫瑰传奇》里年轻的“我”选择进入花园是,骑士小说中年轻的男主角投身遥远的地平线也是。这本书仅仅靠标题,就简明扼要地点明了中世纪文学的两个核心主题。能够翻译Charles Baladier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耀,而且这将会是我的第一本译著。

Q

自己翻译一些作品后,对于之前看过的译著有没有新的认识?

A:我曾经很喜欢在书中找到一句话,翻译得不准确,然后大肆指责这个译者译错了,觉得怎么连这句话都译错了,还觉得自己能看出来很厉害。但是如果一个人开始亲自翻译一本书或做其他任何事,就会发现,我们评价别人的工作,一定要从整体的角度去看。

译者前后可能付出极大的辛劳,才完成一个蕴含丰富细节的工作,从一个词句去找他的漏洞是很容易的,也会让自己产生一种虚荣心,好像一旦发现别人的问题、批判过他,就代表我比他更厉害了。但是批评者能否有同样的耐心和精力,去完成一个同样容量的工作,很值得怀疑。

想要从一处缺点开始,无限发挥,达到彻底否定一个人的目的,这太容易了,这难道不是很多人每天都在网上做的事吗?但我想提醒的是,能找出前辈的错误,只能证明自己阅读得还算仔细,并不代表已经做成的事比前辈更多。所以人在批评别人的时候要保持谦卑之心,不要过于忘我而产生不必要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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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马蒂斯书写奥尔良公爵查理一世的回旋诗

Q

您讲解20世纪经典香颂文本,又深入研究古法语,法语的美感究竟指什么?您那么热爱经典吗?

A:我的阅读兴趣原来没有偏向古代,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不得不面对欧洲文明的根源:希腊、罗马、基督教、中世纪、文艺复兴;语言则一定会追溯到古法语、拉丁语甚至希腊语。吴雅凌老师提过她的阅读史从二十世纪作品开始,慢慢往前推,最终发现无法回避十六世纪之前,她说:“始知学问尚有深浅”,这句话非常打动我。

最初我只是粗略阅读了一些文本,吟游诗人们那样大胆、深刻地描绘爱情的种种心理演变,那时的作者已经在对爱情进行那么复杂的、微妙的描摹,是最初的香颂,也许继续追溯会找到更多源头。我知道它的历史语境和文化内涵可能和我粗浅想象的不一样,但我想,这是我会感兴趣并愿意长期跟进的内容。我决定后就没再更改。

此外,中世纪是文明漫长的累积期,我们看到文艺复兴盛放的璀璨烟火都是在燃烧中世纪丰厚的精神燃料。如经院哲学家们一般,在历史中默默无闻但一直辛勤累积的那一部分人,是我现在非常、非常感兴趣并想要探寻的。我之前对段老师说:“黑暗的千年根本不黑暗,只要多一双凝视它的眼睛”。所以我希望凝视它的诸多眼睛中可以再多一双我的,并愿有朝一日,能像我现在传递法语的美感一样,把古法语的美感也传递给更多中国的学生。

 

Q

您曾经多次引用《恋人絮语》中的词句,可以谈谈您对罗兰·巴特的看法吗?

A:我的学生朱江彬说:“王老师是一个爱欲很盛的人。”他总是对他的朋友说起我,实时转播我上课时发生的状况,他说我的例句大多与爱情有关。这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总是引用到这本书。

其实罗兰·巴特是一个异常聪明、细腻、自恋、思维活跃、有品位,并极善于表达和言说的个体。当“矫揉造作”没有贬义时,就可以用来形容他吧。反对他的和他反对的很多都是我所欣赏的学者,但巴特在我心目中依然是永远的偶像。同时,他对经典的阅读非常熟稔,我猜生活中他也应该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当然,现在,他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文化符号。我又猜想他从心底应该不会抗拒。

#法语教学

Q

您教授的公共法语课和法语视听说都广受好评,可以分享一下您对于教学的想法吗?

A:我最初把公共法语课当作我的一份工作,需要我认真对待,而法语系内部的课是我的责任。老师们事务繁多、都很疲累,外教又因为疫情不能到位,缺人的时候我定当尽力。我从学法语的第二年就开始教法语,这么多年,对我来说,教课从不是很难的工作,更非挑战。但想不到现在,教学居然成为我在北大最后一年生活的最重要内容,讲课就像谈恋爱。

我很惊叹,公选课上的学生们大都不是外院的,却对语言和法国文化有那样的热情,随着课程的深入、彼此磨合得更为默契。我总是看到,他们对美的事物发出赞叹,对美的感知那么敏锐,让我充满了能量和享受,所以我在这门课上花费了自己全部的心思。而法语系内部的课,因为我真的太爱北大法语系了,王斯秧老师找到我时,我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立刻答应,并想尽力把它做到完美。我想为系里多做一些,再多做一些。我告诉她,即便我在外面看展或者游玩,只要系里需要我代课,我会立刻打车回来备课、准备材料。没有什么比自己家里的事更重要。

其实我对讲课是有极大野心的,我对教学的野心与我人格上的野心是同构的:我想变得独一无二、不可复制,让每一个遇到过我、上过我的课的人,在跟我私下里接触过几次之后,会觉得他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和我一样的老师。这是我在教学上终极的野心。

此外,对我来说,教课与戏剧舞台相似:演员会及时感受到自己是否充分发挥、观众们热情与否。学生们有没有体会到这次课充足的准备和付出,那样的氛围很容易被执教者感受到。如果我发挥得好,我会回味那节课的时光。我准备得那么认真,是想到每一次,学生们把宝贵的两个小时,甚至四个小时交到我的手上,天那么冷,他们还要早起,他们平时有那么多的事要做,是很累的。现在要来听我说话,我怎么可以浪费他们的时间,怎么可以不让他们在我的课上快乐。我如果不精心调动他们的情绪的话,这些时间就真的浪费掉了。教育工作者不能对年轻人的时间不负责。

所以每一次,我一定会认真准备材料发下去,让学生有迹可寻。这是索邦大学杰出的中世纪文学教授Jean-René Valette先生教给我的道理:他永远都背着四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材料,甚至包括之前几周的材料。即便是中途新来的学生,都会拿到所有的材料。他的思路、引述的引文、推荐的书目、他讲到的知识点和这节课的要领,都会清晰地列在上面。这样,课程中的所有内容都是有迹可循的,不会被茫然忘记,这样一门课才得到充分利用。每节课都可以总结出一篇小论文。我很爱他,并在延续他所做的事。老师们让我去教的,无论是系里还是学校层级的课,这种责任和信托是我绝对不能辜负的。

而在接触法语系本科生之后,我有机会跟进一部分人的学习进度。无论是在稍微热烈一点的班级还是羞涩一点的班级,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想把这门语言学好的,但是找不到方法、很迷失。同时,许多学生私下告诉我,上了我的课之后领略到了这门语言的美。这使得原本自发的责任感慢慢被我整合成一种经过设计的、体系化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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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台上的王老师

培育、关照后辈其实是在跟我们所厌憎的人争抢未来。这个世界上庸俗、愚蠢、浅薄、憎恶、仇恨是那么容易俘获年轻人的心灵、引导他们的情绪。而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又经历过这么多挫败、困境、孤独和黑暗的瞬间,我想和这个世界上相对黑暗的一面争抢一下,不想提前认输或变得犬儒,而是想通过爱的力量带动起更多的人。这是我自己作为个体,与世界微小的抗衡。

美、智识和关爱,是我们仅剩的、最后的武器。一个真正的教育者需要拥有极其强大的、对未来的信念和无尽的耐心。培育出一个人、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与精力,或许直到离开世界的一刻也看不到其繁荣兴盛的样子,但是一个人就是要抱着这样坚定的决心去言传身教、一个一个地跟进,即使失败也在所不惜。

我所理解的言传身教,就是我的学生和学弟学妹,看到我对法语严谨的态度、看到我遇到错误立刻改正、看到我认真落实到每一个细节、甚至是细致地关爱他人,他们就会暗暗明白要怎样去做,从每个人出发延续下去。当正向反馈不断增多,我便不再自我怀疑,并尽力为他们保驾护航。

我可以预见我对教学的激情是会被磨损的,被生活磨损,或者一边不断变得成熟一边被磨损,抑或是随着我执教更多的学生、不断重复的工作带给我的必然的磨损。但是我想在被磨损之前——就是现在——把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与后辈的接触做到完美。我讲过徐和瑾老师翻译《追忆似水年华》是在跟时间赛跑,我觉得我也在和时间赛跑,我想在被磨损之前尽量多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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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的课程讲义

#文字工作者

Q

您觉得作为文学研究者应当具有怎样的品质呢?

A: 若是几年前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一定会说是对语言和文学极大的热忱。但现在我的看法已经转变,我的答案是“严格的时间管理”、“科学的规划”和“勤奋的书写习惯”。很多人其实未必对语言敏感、也未必对文学有领悟力,但若是对俗世生活很淡然或外在欲望很少,也许可以一生坚持做这件事。即便是没有文学天赋的人,也很难说,在经历了这个过程之后会不会被伟大文学传统提升。而有文学的天赋若做不到勤奋,天赋很快会散去。上帝的礼物不会持续太久,这是对收礼人的初步考验。

Q

您曾在“法语人”上发文,当晚浏览量破万。而平时,无论是课上还是朋友圈里,您的一些话语和文字都有让人平静安定的力量。是怎样做到不被席卷而来的网络用语打断话语体系,避免“词穷”的呢?

A:这方面能力主要源于我曾经想成为小说家所做的阅读、积累和练笔。把发生过的事情和产生过的想法叙述得流畅、明晰、达意,有节奏感和美感,是我本能的对表达的追求。我对中文的锤炼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现在呈现的是一个已经较为成熟的言说主体。且外语一直对我的思维进行重组。

我和朋友激烈争论过对网络流行语的看法,他对其持续的活力和精准的表意表示极大的赞赏。而我总是顽固地觉得,碎片化的表达、拆解意义、解构都是相对容易能做到的事情。而建构、扩大表达单位,正确运用词汇说出语言通顺、明晰又美好的词句来是很难的。

所以我才坚持在“对话法语人”栏目做长访谈,每次都要据理力争说“不长的,会有读者认真看完的”。难道人们就任由自己的表达单位变得越来越短吗?难道看到一篇文章立刻产生的反应应该是“太长不看”吗?大众使用语言阅读和表达的能力在光速退化,而我又是一位语言文学工作者,即便有天文学和严肃表达会彻底消失,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不妥协。

#与后辈

Q

您为什么那么喜欢我们班(北京大学法语系2020级本科生)呢?

A:我其实有隐隐约约想象过自己要做一件什么样的事,虽然我不确定是否做到:我想给刚刚来到北大法语系的、最年幼的一批学生的心底涂抹上一层明媚温暖的底色。我希望他们来了之后,遇到一个很温柔、很会爱人的学长,让他们觉得这里其实是一个家,至少有一个哥哥能够无私地提供帮助和动力。此外,如果他们看到我这样热爱这门语言,用心对待每一个知识点,或许慢慢地,他们对自己专业学习的态度,也能变得更加端正,并愿意坚持下去,寻找这门语言背后无尽的美。

如果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表达出心意、勇敢地爱别人,渐渐地,这会成为一种新的传承。我想在他们十八岁这个年纪,在他们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做到这种影响,帮助他们应对繁重的学业和新生活带给他们最初的磨损。尽管我可能只是过客。

起初,我作为代课老师,自然地喜欢比较热烈、能有很多互动和回应的学生。第一次代一年级的课就非常愉悦,觉得认识这些弟弟妹妹真是太好了。我对身边的所有人说,这是我回到北京后完全无法设想的美好意外。

接触几次后,私下里有几位变得更熟悉,成为了朋友。而每个人都那么不同,却又同时害羞、开朗而纯净。展现出的天赋、对人的心意、对文学的喜爱和对这门语言的决心让我既感动又惊叹,这些人居然汇集在一个班里。

还有一部分人甚至会来我另外的课上跟进比他们现在所学难得多的内容。既然又成为我的学生,而且彼此性情这么相投,我就一定要跟进、落实、帮助到每一个人,确认他们一直在进步,没有明显的错误。我常听别人告诉我,因为遇到我,他们的学习态度和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变得更清晰,我就知道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是值得的。

人总是对于他人给予自己的善意习以为常、毫不珍惜,反而花费精力讨好对自己不好的人,试图取得他们的认可。我想反向利用这条规律:如果我说我「爱」一个人或者是一些人,我就要把我的精力、时间、爱和心意,投放到他们身上。绝不是说说而已,我对法语系一年级的朋友是这样做的,我要把我的时间、精力和爱分给他们,这样才能说我爱他们。我对我公共法语课上的学生更是这样了,我真的太爱他们了,眷恋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秒。我现在还没有离开北京,但已经在想念他们了。

Q

那对我们有什么寄语吗?

A:我第一次去代课就说了修昔底德的那句:“幸福的秘密在于自由,自由的秘密在于勇敢。”(Il faut mettre le bonheur dans la liberté, et la liberté dans la vaillance.)

语言学习是持续终生的事业。拥有恒久的动力,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不断精进,不断超越自我,不断驾驭倦怠的情绪和突破因此产生的瓶颈期,扩展自我的边界——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考验人耐心和勇气的事。但一个人如果既具备勇气,又有耐心,那么他一定会展现一往无前的锐气,足以成就任何事业。而无论每个人的选择看起来多么千差万别、毕业后的工作是否仍与法语有关,这样的锐气都可以锤炼出一个真正完整而自由的人格。那么,具备这种人格之后,不仅能够自然而然地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更会品尝到真正的自由及它所带来的最终极的幸福。

Q

您对未来的期许是什么?您的终极理想是什么?

A:乔治·艾略特说过,“这个世界上持续增长的善和好,很大一部分取决于非历史性的、非英雄主义的行为,这个世界本可能变得更坏,之于你、之于他、之于我们。但它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就是因为还有数量庞大的一部分人,默默过着隐秘、虔诚而坚定的生活,坚守着价值,充满了信念,而他们的坟墓却无人拜访。”—— 我真想置身于这样的人之中,虽然我不是沉默生活的人,常常很张扬,但我在最近一年里完成了对自己人格的一次格式化,这是比任何学业上的进步都更为重要的事:

我希望自己能主动站出来承担起责任,勇敢地面对哪怕最坏的情形,拥有恒久的耐心和坚持;能够保护、照顾、引领周围的人,能够把我得到的能量和终其一生都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的、巨大的爱和激情,分享给更多的人,使身边的人通过我的存在感受到被爱以及面对低谷的勇气,我们一起对抗这个世界本会更为糟糕的可能性。

这是我对自己人格最终极的理想,我也许终其一生都只能不断接近。但愿在我仅有的影响力和辐射范围之内,能把每个人从他所在的坐标点上,向更温暖、更美好、更认真的方向推一推,这样,许许多多细小的改变会汇集成更大的转变。我甚至未必会亲眼看到,但我坚定地相信会有这么一天,并且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要无所畏惧地继续我现在在做的一切。

夜幕中的洛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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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问卷

1, 什么是您最独特的个性?

热烈,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热烈多久。

2,您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人不知而不愠的气度

3,您最喜欢的散文作家?

西蒙娜·薇依

4,您认为什么样的痛苦程度最浅?

对于每一个正处在痛苦中的人来说,痛苦都不浅,但是如果一个人选择忽略或无视其他人的痛苦,这样的人应该是很浅的人

5,您最恐惧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年轻气盛,现在我无所畏惧。

6,您认为哪种美德受到了过高的评价?

敬业

7,您认为自己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

教好每一节课,让学生觉得没有一节课的时间被浪费,每一节课都能感受到美、深度和厚度。

8,您最喜欢虚构故事中的人物是谁?

电影《画皮》中周迅饰演的狐狸小唯。

9,您关于幸福的梦想?

就是此时此刻——有很多人需要我、等待着我,并且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10,如果上帝存在,您想要听他对您说什么?

经过漫长的路途,我们终于相见了。

11,您当下的精神状态?

天气好得出奇,就像永远永远不会变坏似的。

选题/采访/整理/校稿 | 刘思彤

供图 | 王曦玉、何正华、周凌然

排版 | 李嘉文

【本内容原创作者为 王元博,首发于 微信公众号“法语人”,本站经原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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