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恺|在巴黎听波德莱尔:一个湖南姑娘的漂泊与远方
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文静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种难得的认真。
有些事情,明知不容易,还是愿意去做。
这大概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说服力……
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Espace F360
前几天刚好在看波德莱尔。
周六,巴黎拉丁区Espace F360空间有一场关于他的讲座。时间碰得巧,我便去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
讲台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孩,说是女孩一点不夸张,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
我愣了一下。
心里立刻冒出一个有点不厚道的念头:
她讲波德莱尔?
还翻译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的诗我读过一些。
有些看得懂。
有些看不懂。
有时候读完一遍,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么年轻的姑娘,真能讲好他吗?
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Espace F360
我没有说出口。
只是默默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叫陈宵,笔名如寄。
“如寄”这个名字,来自曹丕的一句诗: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人活在世上,不过是暂时寄居。
这名字取得很好。
因为听着听着,我发现她的人生,似乎也和这个名字有关。
她出生在湖南,大学学法语。
后来去了非洲工作,又来到法国继续学习、写作和翻译。
她去过毛里塔尼亚,也去过塞内加尔。
在撒哈拉边缘生活过。
见过海水与沙漠交汇的地方。
见过猴面包树下的落日。
见过热带海岛追逐夕阳的帆船。
她说自己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不同语言和文化之间。
有时候会觉得:
“翻译本身也是一种漂泊。”
这句话让我记住了。
后来,她开始讲自己创办的出版社。
名字叫“寄云”。
如今做出版,本来就不容易。
更何况是一家专门做文学和翻译出版的小出版社。
她一边翻译法国诗歌,一边出版双语图书。
未来还计划把中国古诗词译成法语。
这些事情,听上去都不像什么轻松的活儿。
她讲得很平静。
没有谈理想。
也没有谈情怀。
只是一步一步在做。
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文静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种难得的认真。
有些事情,明知不容易,还是愿意去做。
这大概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说服力。
讲座进行到一半时,她给大家看自己在非洲拍的照片。
撒哈拉。
大西洋。
猴面包树。
落日。
她说,在那里生活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语言其实是有限的。
面对真正辽阔的世界,人会发现,有些感受根本说不出来。
而诗歌,也许就是在语言抵达不了的地方,用意境替我们表达。
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Espace F360
听到这里,我想起波德莱尔。
这个一生都在写远方的人。
年轻时,他曾被送上远航的船。
原本计划前往印度洋,却中途返航。
他没有抵达原本要去的地方。
可海洋、岛屿、热带和异国,却从此住进了他的诗里。讲座转到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前几天打完球回家,她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蒸蛋、红薯,还有一些家常菜。
吃饭前,她把照片发给AI,让AI分析这顿饭健不健康。
分析完以后,她忽然问了AI一个问题:
“你会因为没有味觉而遗憾吗?”
AI回答说:
它知道蒸蛋表面微微起泡的样子。
知道烤红薯裂开后会变甜。
知道焦黄色的表面会带着坚果的香气。
但是,她打完球以后坐下来,吃第一口蒸蛋的感觉,它永远无法经历。
讲到这里,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她说,这段回答让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带着大家朗读波德莱尔的《契合》和《黄昏的和谐》。
法语与中文交替出现。
窗外是巴黎下午的阳光。
玻璃上映着斜斜的树影。
街上的行人不时经过。
一百多年前,一个巴黎诗人在写黄昏。
一百多年后,一个湖南姑娘在巴黎翻译他。
而台下坐着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安静地听着这些诗句。
时间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又回到了巴黎。
我忽然想到,她在法语和中文之间摆渡。
而这些年,我好像也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
只是她翻译的是诗。
我记录的是人。
她试着把波德莱尔的声音重新带到中文里。
我试着把那些被遗忘的人,从墓碑后面重新带回人间。
她从湖南到非洲。
从非洲到巴黎。
从法语到中文。
或许这些年,她一直都在路上。
而波德莱尔,不过恰好陪她走过其中一段。
至于那个刚进门时冒出的不厚道念头——
走出F360空间的时候,我已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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