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赋渔｜一位伊朗女诗人的抵抗
[与诗无关的转载语]
眼下最有国际影响潜力的中国作家之一申赋渔老师说他“喜欢F360空间”！
对于一开始便以巴黎莎士比亚书店为精神样板的“Espace F360空间”来说，这事体可有点大了！
这可不是一句“受宠若惊”所能打发得了的。
它的意义不啻于巴黎F360空间如今也有了自己的海明威(Hemingway)、菲茨杰拉德(Fitzgerald)或乔伊斯(Joyce)……
试想一下，100年或200年后，当人们读到“著名作家申赋渔也常常光顾巴黎F360空间，在那儿点一壶南京雨花茶静等朋友到来”的时候，那种激动和兴奋应该完全可以和我们在今天读到“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和乔伊斯是巴黎莎士比亚书店的座上客”时相提并论……
这么一想，连年操劳的倦意竟然顷刻全无，只剩下了对F360空间未来的无限期待……
[2025年6月24日，巴黎]
[以下为申赋渔老师原文]
距离莎士比亚书店只有589步。杨建钢先生总是这样介绍他的“360空间”。仿佛在毫不迟疑地宣告，他必须在巴黎打造一个如同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和乔伊斯曾经流连不已的又一个文化空间。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喜欢他极其愉悦地招呼我：“赋渔兄，来一杯咖啡，还是夏多布里昂香茶?”
我总是要一壶南京的雨花茶，长久地坐在那里等我的朋友们。6月18号的晚上，我在这里等待的是从各个角落赶来的诗人。这是巴黎一年一度诗人的节日。即使最封闭的诗人，也会在这一天走上街头，去朗读自己的诗，或者他喜欢的一个诗人的诗。
巴黎的翻译家、布鲁塞尔的歌手、布列塔尼的学者、索邦大学的教授、中国台湾的出版人、软件工程师、珠宝设计师、眼神热切的大学生，诗人们几乎在一瞬间就挤满了这个刚刚还冷冷清清的空间。最后进来的是一位摄影师。杨先生介绍说，她是古尔娜兹·布鲁曼迪（Golnaz Broomandi），一位来自伊朗的诗人。她今天要来读一首诗。
所有人今天都会读一首诗。杨先生为这场诗的晚会设了一个主题：“诗作为抵抗的行为”« La poésie comme acte de résistance »。面对虚无、荒诞、战争、瘟疫以及可笑的谎言，我们一直在抵抗。即使手无寸铁，可是还有诗。无论是软弱的抵抗、沉默的抵抗，甚至只是一种抵抗的姿态，都会形成一种张力。当诗歌有了这种张力之后，就成为一首有骨头的诗。就会站起来。即便十分单薄，它也是一首站着的诗，能够支撑起破碎的情感、命运和灵魂。“作为抵抗的行为”，有着唐吉诃德的荒唐，却也有着拜伦的浪漫。法国诗人、巴黎汉语总督学金卉女士（Brigitte Guilbaud）悄声说道：“我很软弱，可是诗歌是我唯一抵抗的武器。”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巴黎的诗歌集市上，我买了她一本诗集。没想到多年之后的同一天，我们又在此重逢。我同意她的说法。我们都很软弱，除了诗歌，诗人们还有什么呢?
法国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李金佳教授，声称他的性格里没有任何抵抗的因素。然而他朗读的一首希腊诗人扬尼斯·里索斯的《被围困者和那些围困着他的》，却是令人震撼。这是他翻译的，也是他喜欢的。
他被他人的要求所围困。自卫？他从来没有设想过。
反击就更不用提了。他人，从外部、
从包围圈的边缘，听不到他的任何动静；或者说，
只能听到这种延长的沉默——何其居心叵测的沉默！
……
诗要读出来，读出声来的诗是有生命的。它将显示出它灵魂深处的样子。即便一首关于沉默的诗，里面也有着剧烈的挣扎与坚定的拒绝。李先生的声音很平和，可是却掩饰不住诗人里索斯汹涌的力量。诗本身会说话。
我读的是一首自己写的《年成》。
麦田里的麦穗
长成了颗粒饱满的子弹
等待着，送往世界各地
收割的农夫已经死去
风卷着他们衣服的碎片
在田间茫然无措地奔跑
……
诗歌无法阻止战争，诗歌当然也无法抵抗战争，可是，如果诗歌能使人产生一点怜悯或者让人变得有一瞬间的疑虑和软弱，我想，也是好的。如果世界上没有一首歌颂战争的诗，我想，也是好的。
一个诗人接着一个诗人站起来，如同发表各自的宣言，宣读着自己的诗句。他们说着汉语、法语和英语，在巴黎的深夜里。他们的表情是如此的认真，甚至庄严，像是整个巴黎以及整个世界都在倾听他们的声音。偌大的空间安静无比，只有诗句，低沉的诗句，如同呓语。远处有警车呼啸而过。伊朗的女孩古尔娜兹·布鲁曼迪说，她的朋友们在远处游行。她也要赶过去，等她朗诵完她的诗。此时，以色列的导弹正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德黑兰的街头。
这个⽣于德⿊兰的女孩，从德⿊兰⼈⽂与社会科学⼤学毕业，又来到巴黎大学读书。现在，她是一位译者、也是Naakojaa出版社的联合创办⼈——这是法国第一家专⻔从事波斯语出版的出版社。出版什么呢?出版伊朗本⼟被审查禁发的⽂学作品。这是她的抵抗方式，在诗歌之外。
她要读一首诗了，是舍尔文·哈吉普尔(Shervin Hajipour)的《想象这些导弹是星星》。读完这首诗她还要去参加那场反对战争的游行。她反对那个让她发不出声音的政府，她也反对对她的国家投送导弹。
想象这些导弹是星星
我们不在东方的土地上——
这里是一片星座
而我们有自己的那一颗
想象战争在别处
枪支、子弹也在别处
想象我们并不是
贩卖炸弹的借口
想象这是一场天空的庆典
导弹不过是烟火
留下来，和我一起
在这场地狱中，我亲吻你
在废墟中与我共舞
放声高唱，与我一起
我在火焰中吻你
在枪林弹雨中，与我共舞
这位伊朗女诗人，她没有读自己写的诗。她还没有为刚刚发生在德黑兰的战争写出自己的诗。她想给德黑兰写诗。给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给火光之中的别人的父亲和母亲。这个伊朗女孩，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可是她写不出一首诗，她只会在惊悚之中，把自己缩得更小。
她爱那个让她饱受痛苦的地方，爱那个迫使她离开的地方，爱那个剥夺了她天生拥有的自由的地方，爱那个苦难并令她恐惧的地方。当别国的导弹落在这个地方的时候，她又比任何时候都更爱那里。
“在导弹的怒吼中，信仰开枪打向信仰。”古尔娜兹·布鲁曼迪说。
巴黎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她总会及时地听到从全世界传来的枪声，同时也会向全世界发出错综复杂甚至矛盾重重的声音。她包容一切，又抵抗一切。或许，这正是诗的真义。
申赋渔，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记者工作二十余年。法国最具影响力出版社之一Albin Michel出版社签约作家。作品被日内瓦大学汉学系选用为硕士研究生教材。现居巴黎专事写作，著有“个人史三部曲”《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战国的星空》；非虚构文学《寂静的巴黎》《一只山雀总会懂另一只山雀》《不哭》《逝者如渡渡》《光阴》等二十余部作品，多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日、韩等语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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