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2017年法国总统大选:我为什么投马克龙?

[本文首发于2017年4月21日] 

 

 

马克龙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试图打破左右僵化格局,结合右派和左派的精华政纲和人才,并按照法国社会的现实所需,进行一种新的治理尝试。虽然并不一定能够保证成功,但至少是可以引入一种新意﹑一种全新的政治格局和未曾尝试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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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儒思忧|© 法兰西360

 

这个星期天(423),法国的4700万登记选民(包括4567.8万本土选民和130万海外法国人,占法国总人口88.%)将参加1965年首次实行全民直接普选以来的第9次法国第五共和国总统选举的第一轮投票。

 

可以说,这是法国历史上最奇特﹑最难以预料﹑也是最刺激人的一场选举,不仅令法国人忐忑不安,而且也牵动着世界各国许多人的神经。

 

作为有选举权的法国公民,我这一票到底该投给11位候选人中的哪一位?

 

我知道,作为单独个体,我这一票的分量弱小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假如这微弱的一票和无数其他人同样微弱的一票加在一起,它产生的力量也许可以巨大到打破陈规﹑改变法国社会,改善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的心境和生存处境……

 

所以,我得慎重使用这一权利。

 

趁着法国法律关于选举周末星期五午夜12点(也即今天晚上巴黎时间12时)须停止一切公开竞选拉票活动的规定生效前,我想说说我的投票选择理由。

 

朋友们常常开玩笑,把我当成是“顽固不化”的(法国意义上的)“左派”。

 

我到底是“左派”还是“右派”呢?

 

我觉得更确切完整一点的回答应该是:作为公民社会的一分子,我的心一成不变地在“左”,但作为长期从事自由职业的经济个体和“税户(foyer fiscal)”,我的脑子却又时不时地会偏“右”!

 

不过,在法国的历次选举中,除了2002年那场特殊大选中,和许多选民一样,曾毫不犹豫﹑也义无反顾地投过一次希拉克外,我都投左派社会党的候选人。

 

在“左派”和“右派”的选择中,我之所以选择“左派”,除了自由﹑社会公平等主张之外,是看重左派的理想﹑乐观,把人看成是“可以完善的(l’homme est perfectible)”人的理念;

 

对于“右派”,我虽赞同追求效率的主张,但不喜欢它只讲究传统﹑等级﹑秩序﹑惩罚的保守主义以及对人性的宿命论的观点。

 

 

在自由观念上,我也更倾向于左派。因为,虽然法国的“左派”和“右派”都一致认同作为共和理念基石的“自由”,但左派更强调“积极自由(liberté active)(即参与的自由),右派则更突出“消极自由”(即个人不受侵害的自由)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可以算作是一个“具有右派某些兼容性的左派(gauche compatible avec certaines idées de la droite)”。

 

所以,这一次,我的这一票将投给“既不左也不右”或“既是左也是右”的马克龙(Emmanuel MAC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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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释为什么作这一选择之前,先简单阐述一下我的“投票”观。

 

在法国总统选举方面,我有几个自己的“偏见”:

 

我个人始终认为:选择法国总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其经济纲领,这倒不一定说是经济不重要,而是因为 :

 

第一,总统即便想,也根本主宰不了国家经济;自由经济体制的本身就有自动调节机制,在全球化背景之下,象法国这样国家的总统和政府对经济的影响能力更是微乎其微;

 

第二,法国是成熟国家,公共开支有一个不可压缩的基本规模;这就决定了:在人们对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的期待和要求不削减或不降低质量的情况下,无论哪一派候选人所谓“减税”﹑“减员”﹑“减开支”或者相反,增税﹑增员﹑增开支的主张都不可能任意无度;

 

而且,1981年以来的法国左右派政府交替执政的历史也充分证明了:在经济政策上,大多是左派总统执行右派经济政策,右派总统实施左派措施,最终结果基本上是无论左派右派民众,谁也不满意,到头来谁都指责总统步履行竞选诺言。

 

因此,与其最终失望或指责不守诺言,不如一开始就不把竞选经济纲领看得太重,给予过多希望;

 

这也许是选民应有的一种成熟﹑理性的基本态度,即不指望法国总统“搞好经济”,也不依赖,甚至不对候选人的经济纲领诺言给予过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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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以什么标准或诉求来选法国总统呢?

 

对于法国这样一个特殊国家的总统,我觉得应当看重的是这样几个要素:

 

首先,是候选人对“人文主义理想”的坚持,特别是如何对待“国民”概念:到底是把“国民”分等级,非要你承认“我的祖先高卢人”或信仰哪一宗教,制造族群隔阂﹑对立和紧张,还是在共同价值原则之下具有整体包容精神,以维系不同族群和阶层间的和谐共存为上?

 

 

其次,是对“法国社会模式”的主张:到目前为止,法国为整个人类的生活理想提供了许多有意义的制度性实践,从基本人权宣言﹑社会保险直到35小时工作制,尽管很多时候是反经济﹑反常规﹑反潮流的,但不能不说是一种充满“人性”的﹑试图让人类生活进步的伟大尝试;

 

虽然在利益至上的商业社会和全球化的冲击下,这一“法国模式”面临严重危机,大有难以为继的趋势,但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坚持“人类进步”理念,不怕艰难和阻力,继续推行这种理想的社会模式,显得更为重要。

 

人们不应该只用经济和利益眼光来看待或要求法国。如果法国“失守”,也变成一个只受经济利益规则制约和管理的国家的话,这将意味着整个人类的堕落,人类理想的泯灭……

 

未来法国总统有无这种雄心,实在是至关重要!

 

在我看来,另一个选择标准是候选人的“法国文化例外”和创新意识;

 

法国若想走和所有国家一样的“经济立国”的常规道路,它永远不可能与美国﹑中国抗衡,永远只是一个没有人会在意的小国;

 

法国的伟大绝对不可能因为它的经济。

 

法国只能把与众不同的思想﹑文化﹑创造﹑创新作为自己的“特色”和立国之本,也许还能继续赢得别国的尊重……

 

最后,在网络和视像时代,民主普选总统其实多多少少也带有“选美”的意义。

 

侯选人的“颜值”和“savoir-être(教养)”自然是必须考虑的因素,因为一旦当选,他将会占居人们的所有屏幕空间,而且一占就是5年。

 

所以,在同等或差不多条件下,为什么不选一个“顺眼”甚至“养眼”一点的总统,以便让国民们,至少是一半女国民或男国民们每天都有一份良好心情?

 

有时候朋友间开玩笑,我甚至都想建议法国修改宪法,设立副总统一职,由每年也是通过民主选举方式选举产生的法兰西小姐(Miss France)兼任,以便愉悦国民,并且一劳永逸地解决象奥朗德这样的“单身总统”或象萨柯齐(曾经是的)离婚总统在国外作国事访问时的礼宾尴尬,另一方面,使得候选人们今后也不必再担心自己夫人“颜值”不佳拿不出手当“第一夫人”……。当然这纯属玩笑。

 

在表明了我的“投票观”之后,简单解释一下我为什么选择投马克龙?

 

先说几个不投的理由:

 

–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决不赞同排外﹑仇外﹑种族歧视性的价值和政策主张;尤其是作为一个华裔法籍人,绝对不能糊涂地以为勒庞主张严厉对待给自己安全造成威胁或困扰的某些犯罪的阿拉伯人或非洲人就是对自己有利;以为她的“强硬”和“铁腕”能给你带来“安全”或其它虚幻的利益。一个以排外﹑仇外为主导意识形态的政党,它今天的排斥目标族群虽然只是伊斯兰移民,但终有一天,它也会以同样的籍口和手段对付非洲﹑亚洲人﹑华人!这大概是华裔和其他族裔法籍人应当清醒和警醒地保持的最基本政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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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作者:阿东)

 

–弗朗索瓦菲雍(François FILLON):在31日之前,我虽然不会投他的票,但我一直认为,菲雍不应该因为“空饷门”而失去竞选的机会;但由于继“空饷门”之后被陆续揭露的丑闻,特别是由于他身为总统候选人,但却丧心病狂﹑不择一切手段地攻击总统应当保证独立和正常运行的司法﹑攻击现行政府体制,在我看来,他已逾越了红色底线,彻底丧失当总统的人格与道德资格,所以,无论其纲领如何,都已不配(indigne)成为总统,领导法国。我赞同法国前总理多米尼克德维尔潘(Dominique de VILLEPIN)对法国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在这次总统选举中缺少“骨气/脊柱(colonne vertébrale)”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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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作者:阿东)

 

–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ELENCHON):除了那些缺乏现实操作可能性的偏激主张外,我赞同他的“第六共和”设想以及对过度金融化的资本主义的批判,尤其欣赏他的演讲才能和直率﹑正直﹑执着及亲和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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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作者:阿东)

 

–贝诺瓦阿蒙(Benoît HAMON):虽然我觉得他最终成了一个“多余的”﹑而且是代表一个行将就木的社会党的候选人,但我还是认为他的“Revenu universel/普遍收入”和“对机器人征税”的主张是体现人类社会进步理想的计划,虽然目前尚缺少可行性,但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种可能实现的主流诉求和人类社会进步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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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作者:阿东)

 

 

–其他各位“小”候选人:非常赞赏他们的“西绪弗斯(Sisyphe)”精神:明知肯定不可能当选,但却非常认真专业地参选,利用各种机会宣传自己的政见主张,体现了民主社会讨论与参与的基本原则,尤其是法国法律保障竞选期间公共媒体辩论时必须给予与其他“大腕”候选人同样的发言和“曝光”时间,使得少数派的意见也能通过媒体传给普通民众,保证了社会意见的多元。民主社会大概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意见和政见的常规疏通与竞争的渠道与机制,而才不至于发生激烈的以暴制暴式的冲突和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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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作者:阿东)

 

最后说说为什么投马克龙。

 

首先,马克龙符合我前面提到的“心在左脑(时而)在右”的“左右派”认同原则;

 

其次,我个人认为,1981年以来法国的政治历史表明,传统的“左右”政党治理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而且开始对社会发展起严重的障碍作用。事实已经清楚地证明:只用右派的思维和方式和只用左派的思维和方式一样,都已经无法适应政府处理愈来愈复杂的当代国家管理问题;

 

因此,选择右派的菲雍,或选择左派的梅朗雄或阿蒙,都只是走向预先注定的失败和失望,导致法国在全球化的竞争世界中再白白地浪费5年,把理应尽快开始的社会结构转变和未来技术发展再次延后,并陷入无限循环往复的死路。

 

马克龙则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试图打破左右僵化格局,结合右派和左派的精华政纲和人才,并按照法国社会的现实所需,进行一种新的治理尝试。虽然并不一定能够保证成功,但至少是可以引入一种新意﹑一种全新的政治格局和未曾尝试的希望;

 

投马克龙,就是投给一种希望。

 

我希望法国能走向一种新的希望……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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