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胜君子如玉:忆郭宏安先生

[作者简介] 赵越胜,旅法著名人文学者、作家。法国国际广播电台(RFI)中文部专栏作者。著有《燃灯者》、《问道者》、《带泪的微笑》、《我们何时再歌唱》、《暗夜里执著的持灯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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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6日,著名法语文学专家、翻译家郭宏安于在北京逝世,享年79岁。
郭宏安,196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1981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傅雷翻译出版奖”获得者。对西方文学特别是法国文学研究颇深,在理论研究的同时进行翻译,译有《墓中回忆录》《红与黑》《恶之花》《局外人》等多种名著。
郭宏安先生将一生奉献给了法语翻译事业,笔耕不辍,退休之后也始终在打磨译文、发表研究文章,工作态度和热情不减当年。他对波德莱尔、加缪等法国文学家作品的译介影响了一代学人与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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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记得他说,“好久不出国了,要选个好季节,再去法国,否则就真走不动了。”
我说,那我就等着在巴黎机场接你们啦。老郭送我到门口,我们相拥相约,法国见。
望着满脸微笑的老郭,谁能想到,这竟是永诀。

 

去年12月初,京城疫情暴起。我惦念北京的朋友,14日早起就拨打电话询问,第一个电话就打给老郭,是他接的。话筒中的声音如往昔一样的从容淡定,说和嫂子两人五天前就“阳了”,现已“阳过”,发了几天烧已退了,只是稍咳,胃纳尚可。他不断重复,没事儿,没事儿。听起来平静乐观,反嘱我在法国要当心,说看报道法国的疫情严重,人心恐慌云云。感觉他的状况真是不错,就放下心,一直再未同他通过消息。今早,蒙眬中听雪说,“告你一个坏消息,你要做好准备,别太伤心。老郭走了。”呜呼!老郭走了,老郭不在了,这怎么可以?!天丧斯人,天丧斯文啊!

我与老郭相识近四十年,在我心中,他是斯文儒雅的象征。说话低声细语,嗓音圆润如玉,嘴角总挂着一丝微笑,双眼满溢着善意。只在陷入沉思时,才流露出冷峻与迷惘的目光。他待人谦和宽厚,极少臧否人物,偶涉评骘,也不离术业,惟语涉文学,才显出抑制不住的激动。若谈及他挚爱的作家,夏多布里昂、波德莱尔、蒂博代、加缪……抑或谈及他欣赏的文学人物,于连、包法利夫人、阿达拉、西穆尔登、小王子……他会举杯顶礼,浮一大白。

其实,外表谦和儒雅的老郭,内心炽热奔放,只是这炽热绽放在《恶之花》的美艳中,宣泄在西西弗斯的执着上,体现于勒南面对雅典卫城的虔敬,栖息在夏多布里昂絮语的墓畔。老郭内心丰盈的情感之流,汇入他所爱的文学大海,它足够浩瀚,能让老郭昂首徜徉。我想这就是老郭推崇斯塔罗宾斯基“自由的批评”的缘由。在没有自由的地方,我们来创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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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郭相识于上世纪80年代末,《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的活动中。一次,甘阳要阿坚组织编委会的集体郊游,地点选在密云水库边的红山口村。我帮阿坚操持安排,在聚餐时,我看到了老郭。他见我忙着张罗饭菜,便举一举手中酒杯向我致意,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旁人在忙着吃,他却看到了我在忙。我也看到他,好一位儒雅蕴藉的君子。走上前去和他打招呼,他自报姓名,郭宏安。这名字我知道,因为甘阳当时组织编委会时说,搞外国文学的人,非请郭宏安不可。但老郭当时在做什么,我一点不知道。
谁知老郭对我说,你评《白轮船》的文章我看了,非常喜欢。我也搞点文学评论。他说的是我发表在《读书》上的文章《纯洁的自杀》。我当时有点疑惑,老郭不是搞外国文学的吗?那时,我浅薄,对老郭学问的博大精深一无所知。但显然,我们有缘分。他或许喜欢我的文章,而我却喜欢他这个人。

后来慢慢知道,老郭196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文革后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外文系获硕士学位后,一直没离开社科院外文所,我在哲学所,我们也算是同事。

郊游结束后返程,阿坚恶作剧,弄了几部手扶拖拉机,送编委会的人去密云火车站乘火车返京。我和老郭上了同一台车,在乡间土路的颠簸中,我和老郭聊天,只记得他告诉我,他也会开手扶拖拉机,是在农场下放时学的。我这才明白,他年长我许多,是老大学生。虽然我们在社科院研究生院只差一级,但他绝对是我的兄长。甫一相识,就称他老郭,结果这没大没小的称呼竟延续至今。

1989年中,老郭到了法国。我在年底也到了法国。想不起来我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只是这次是在异国他乡。他当时住在圣叙尔比斯教堂旁的一间公寓里。我初到国外,难免落寞,老郭对我好言相慰。可惜,我们见面时,他的访问期就要结束了。上世纪90年代初,他就回国,我一早送他去机场,一路无语。他告我,不久他会再来法国。果然年底他就回来了,这次是携夫人同行。

我当时在法国稍稍安顿,老郭这次来,我们能在新租的小公寓里请老郭吃饭。那天已在法国的力川也来了。有朋友在身边,心里总觉温暖。这次老郭带来他出的第一部书《重建阅读空间》,题赠给我和雪,这是我在巴黎拿到的第一部和文学有关的书。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如饥似渴地读老郭那些文字,它似乎为我打开了研读法国文学的新视角。我最喜爱老郭对建构新阅读空间的那些思考,他以张岱《西湖七月半》中五类看月人为例,阐发阅读之心态和境界,立意高远,比喻绝妙。但最让我感动的是老郭送我的另一份礼物,六盒侯宝林相声精选磁带。老郭带着他那永恒的微笑对我说,心情不好时,听听侯宝林。三十多年过去了,虽说现在连听磁带的机器都已罕见,但老郭送的这六盒磁带,我一直珍藏着。有它在,老郭带给我们的欢乐和温暖就一直陪伴在身边。

我最终定居法国,老郭却仍然来往于中法之间。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老郭会在我这里歇歇脚。老郭是力川的老学长,而力川是法国红酒专家,与老郭见面,他总会带来上好的法国红酒。可老郭这个浸淫法国文学多年的人却永远喝不惯红酒,他爱喝两口,喝的却是中国白酒,尤喜二锅头。那天力川带来的法国美酒,老郭尝后也只是说了句,有点儿不一样。那天我们喝酒谈天,兴会淋漓,说好第二天早起去参观夏多布里昂的故居狼谷,现在那里是夏多布里昂纪念馆。就在这里,夏翁完成了大部分《墓中回忆录》的写作。这部书是老郭的最爱,他曾选译过一部分。我曾问他为何不全译。他说这书篇幅太大,他抽不出时间来译,所以选了一些和文学创作有关的章节译了。

或许那天酒喝多了,又睡得晚。第二天雪驾车带老郭去狼谷,待要买票时,发现自己竟然没带钱包,而老郭伉俪也是两手空空。这场面够让人尴尬的。雪情急之中,向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介绍老郭,说他是法国文学研究专家,夏多布里昂著作的译者。一定是老郭温文儒雅的态度让人信服,工作人员不仅让他们免费参观,还听了一场精彩的专业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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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年初,本文作者赵越胜(右)、郭宏安(中)、陈力川(左)在巴黎寓所。

近些年,老郭出国走动少了。虽然每次电话中都相约在法国相聚一游,但毕竟岁月不饶人,于是,电话交流就成了更经常的事情。我常向他请教,他也就我写的东西发表意见。这些意见,我都视作他提携后进的心意。他对法国思想文化的深入了解和知识储藏,是我工作的最大后援。那些不大为人讲起的思想家,比如迈斯特,他就格外关注。记得我曾向他请教过迈斯特的忠君论,他立即告诉我,要去读安托瓦纳·贡巴尼翁的《反现代派》一书。这部书是他在2008年就已译完出版的。他说,如果一时找不到了,他就寄一本给我。我循他的建议找到并细读了此书,收获良多。

我若有机会回国,必定去他府上拜见。每次去,他都会把他新出版的著作送我一份。我忘不掉那个仪式性的场景,在他美丽园寓所明亮宽敞、一尘不染的客厅里,玻璃茶几上摆好了几册书,扉页上早已用他秀丽的字体签好题赠,殷殷情意,跃然纸上。在我走笔的此刻,这些书环绕在我周围,数数有26册之多。这是老郭赐给我的恩惠,有它们在,老郭就永不会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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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老郭的学术成就无能置喙。却有一件小事儿,让我记起他的谦逊。2010年,他荣膺社科院学部委员。这本是实至名归的事儿,但翌年他告诉我这件事时,对他似乎是个负担,欲言又止。那天在电话中,他吞吞吐吐地说,有件事儿我想告诉你,你肯定不当回事儿,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我评上了社科院荣誉学部委员。这本是件大好事儿,象征着学界对他的学术成就的认可,可他的态度和言语中,全无得意之色,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我猜他以为我会讥讽他不能免俗,果然,在他后面的电邮中,他真的这么说了。可他错了。在我心目中,只要有学部委员这种荣誉,老郭不得,谁得?

几天后,他传来一份和评选学部委员有关的学术自述。读后我提了几点意见,核心是这份自述太过谦逊,用了过多的文字表扬和感谢别人对他的帮助和认可,我以为有些累赘,建议他把这一部分做一个附录,与主题分开。我知道老郭的谦逊,但既然是自己的学术自述,只谈我认为……”则主题更明确,不易让人产生误解。老郭回信说他同意,心里的谦虚和感激,没必要写入学术自述。他删去了那些冗言。从这件小事儿可以看出,老郭学深似海却静如深潭的境界。不管自己取得多么大的成就,总怀对他人的感恩之心。《易》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老郭做到了这一点。

老郭多次对我说,他在退休之前要译完夏多布里昂的《基督教真谛》,我知道他为这部译著呕心沥血。因为在老郭看来,这不是一部关于基督教教义和教理的书,是一部开风气之先的著作,使法国的文学及其文学批评进入现代的一部著作,把浪漫主义植入文学批评的一部著作,或者说,《基督教真谛》为法国现代文学批评铺就了第一块基石。老郭不是为宗教,而是为艺术,特别是为文学批评而译这部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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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郭大约在2013年就基本译完了这部书,他说,很快就交给了商务印书馆。随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早先,每次通话我都要问一声,书印了吗?回答总是,没有,后来我已不再问,因为老郭告诉我,宗教题材的作品,出版社很谨慎。

2018年,我的讲座进到夏多布里昂,这个题目是老郭的看家功夫,所以我经常和他在电话中谈这个主题。一次,我们谈到夏多布里昂对哥特艺术的论述,老郭突然说,我的译稿在商务,一时半会儿怕印不出来了,我手头有一部打印稿,送给你吧,或许你会用得上。我一时语噎,这是太重的馈赠,我不知该如何接受。老郭语调平静地说,不管书印不印,你有了这部打印稿,你就算有它了。冥冥中,它凝聚了夏多布里昂到郭宏安这两百年精神血脉的连接传承。老郭慷慨地授予我,这友情与信任,我要努力承受。小子何德何能,领受这无量的馈赠?放下电话,我呆坐良久。几天后,家姐来电话说老郭的书寄到了,很快就托人带到了法国。这是一部精心装帧过的打印稿。大开本,厚重的书身,宝蓝色的封面,扉页上是老郭的题赠。书中留有老郭修改讹错的手泽。《诗》曰,有酒湑我,无酒沽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老郭之赠,如百年陈酿,一啜一饮,芳香满室,一舞一蹈,浑然忘机。

2019年,大疫前我最后一次回京。310日一早,拨通了老郭的电话,是老嫂子接的。我说要去看老郭,嫂子埋怨我,为什么不早打电话,让她做点准备。我说,又不是去搞对象,有什么好准备的?老郭接过电话说,来吧,来吧。坐地铁直达美丽园,上楼后一时恍惚,忘记老郭家在左手还是右手。正犹豫间,见右手的门微开,想是老嫂子的准备。叩门进屋,见老郭站在客厅中央,熊抱过后,一眼就瞥见熟悉的场景,玻璃茶几上摆放着一摞书,是六册《波德莱尔作品集》,加一册老郭的《论恶之花》。每一册的扉页上都已写好题赠,书籍装帧精美,让人忍不住想摩挲把玩。

这次我特意给老郭带去一瓶上好的圣埃美隆特级酒庄的红酒。我跟老郭说,年纪大了,烈度的白酒要少喝啦,红酒养身,可每日小酌。老郭摆手说,不喝了,不喝了。我们坐在晒台改装的阳光房里,品茗闲谈。茶香伴着温馨的话语,弥散在这温暖的方寸之间。那天老郭看上去状态极佳,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我清楚记得他说,好久不出国了,要选个好季节,再去法国,否则就真走不动了。我说,那我就等着在巴黎机场接你们啦。在老郭家坐了很久,谈了很多,直到下午方起身告辞。老郭送我到门口,我们相拥相约,法国见。望着满脸微笑的老郭,谁能想到,这竟是永诀?

时代迁化,世事流转,人们只见邪恶张扬,良善匿迹。但就有磨灭不掉、摧残不尽的一小伙人,饥渴般地向往美善之事。正如老郭在《论波德莱尔》中所说,《恶之花》是伊甸园中的一枚禁果,只有勇敢正直的人,才能够摘食并且消化。他们无需等待蛇的诱惑。这是老郭的夫子自道吧。老郭极爱《恶之花》,因为这个恶mal 是相对于空虚、无聊、伪善、冷漠、残忍的美之形态,它要给无意义的生存启明意义。恶之为花,其色艳而冷,其香浓而远,其态俏而诡,其格高而幽。它绽开在地狱的边缘。以探求美之真谛为己任的老郭,便绝然担起这下地狱的重担。我愿录周梦蝶先生的一阕诗,奉献于老郭的灵前,伴他天路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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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风雪归我,孤寂归我

如果我必须冥灭或发光——

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

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

 

老郭曾送我一部他的散文集《雪落在莱蒙湖上》,但今年巴黎暖冬,未见飘雪,阴雨绵绵,无日无休。许是上天下悯苍生,不愿用洁白掩饰暗黑。但这淅沥冬雨不恰是我们痛悼挚友远行的泪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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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财新周刊第四期,202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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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内容原创作者为 赵越胜,首发于 “财新周刊”(第四期,2023.1.30),本站经原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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