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埃德加·莫兰致敬｜对我来说，莫兰是“躺平”一词的发明者

 

刚于昨天下葬永远“躺平”的埃德加·莫兰(Edgar Morin)先生留给这个AI时代最值得珍惜的遗产，也许正是这样一个提醒和告诫：在机器越来越聪明的时代，请不要忘记什么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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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3日(昨天)，是5月29日以105岁高龄在巴黎辞世的埃德加·莫兰(Edgar Morin)先生国家悼念(Hommage national)和下葬的日子。

 

昨天早上“上班”途中，特地绕道蒙巴纳斯公墓(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想提前瞻仰一下昨天下午14点将在这一公墓“永久躺平”的莫兰先生的墓穴……

 

尽管每个星期天都来这儿散步，对这片墓地很熟，但为了不过多耽误“可爱街5号”的开门营业时间(11点30至19点)，便在Emile Richard街南侧公墓大门问门卫：待会儿下葬的莫兰先生的墓穴在哪个片区？

 

不料，看门人故意卖关子，说不能告诉我，请我13点到Edgar Quinet大道的正门等候，那是官方通知的民间葬礼(obsèques populaires)的集合地点……

 

无奈，我只好在走进墓园，然后凭直觉边走边寻找“蛛丝马迹”，以便在下午灵柩抵达之前，找到莫兰先生的安息地， “先睹为快”，提前向这位“一个世纪的思想者”致敬。

 

终于，很快就在墓园“北部大道第17区(Avenue du Nord 17 Division)一个四通八达的甬道边找到了他的墓穴。

 

两位墓地工人正在对已显得干干净净的墓室作最后的清理和布置。我问其中一位工人：是不是为莫兰先生准备的？那人先是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啊，这是秘密，不能告诉您。然后紧接着就向我点点头并眨眨眼，承认道：是的。

 

我终于象一个“狗仔队”一样，在别人之前找到了莫兰即将入住的墓室，竟然也有点如释重负，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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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直接认识埃德加·莫兰。但我曾和他打过一次间接交道。

 

那是在很久(30多年)以前，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的时候，我北京大学的一帮朋友们正在轰轰烈烈地编译出版一套“法兰西思想文化丛书/Bibliothèque de France”，其中有几本埃德加·莫兰的著作。

 

该丛书三个主编中的两位—孟华教授和罗芃教授—是我的好朋友；所以，常常被“抓差”，利用我在巴黎的“近水楼台”之便，帮他们做些与作者和出版社的联系工作。

 

那还是一个没有互联网、没有微信、北京巴黎之间书信往返还得至少十天半月的时代。

 

有一天，孟华教授让我联系埃德加·莫兰，大意是趁他的一本书的中译本出版发行之际，北大希望邀请莫兰访问中国。孟华教授让我先写信试探一下他有什么具体条件和要求，看看北大能否满足。我当时就代孟华教授给莫兰先生写了一信，传达了邀请之意。

 

很快我便收到了莫兰先生从他住址(当时他好像住在巴黎3区)寄来的一封手写信函，大意是很高兴中文译本出版，也愿意接受邀请；当在谈到具体旅行要求时，莫兰先生在信中用了一个让我大开眼界、且至今仍印象深刻的字眼：(当时已70多岁的)他在解释了自己当时正患腰疼病之后，说需要“voyager horizontal”……

 

当时读后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这“voyager horizontal”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经使劲一想，才豁然开朗：这“horizontal/水平、横向”不就是“couché/躺着”么？这“voyager horizontal”不就是得“躺平着旅行”么？如果用一句直白庸俗的行政大白话来说，其实就是需要坐“公务舱/商务舱”旅行的意思…..

 

然而，莫兰先生不愧为“复杂思维/思想”的发明者和践行大师！“我需要坐公务/商务舱躺平着旅行”这个请求在莫兰先生笔下，竟然成了充满诗意和想象的“voyager horizontal”！……

 

自此，“voyager horizontal”这个法语说法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每当我在电视上见到他，或者在报纸上读到一篇关于他的访谈时，立即浮现在我脑际的，便是“voyager horizontal”！……

 

这一印象是如此的深刻，以致前几年在中国年轻人中开始流行“躺平”一说时，我便立即想到了莫兰先生的“voyager horizontal”；而且，我非常主观、甚至偏执地认为，埃德加·莫兰应该就是“躺平”一词的发明者……至少，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这样说，或许有些冒犯。

 

然而，即便从“躺平”一词的最初含义来看—即：拒绝被无止境的竞争、绩效和时代洪流所吞噬，坚持按照自己的节奏思考和生活—埃德加·莫兰也都比别人更有资格被称为“躺平”的发明者：他经历过战争、抵抗运动、冷战、意识形态斗争、全球化、互联网和人工智能时代；

 

可是，他参与时代，却从不依附于时代；他关心世界，却拒绝成为任何阵营的代言人；他不断思考，却始终警惕那些过于简单的答案。

 

在一个越来越习惯于站队、越来越热衷于表态、越来越容易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时代，埃德加·莫兰始终提醒人们：理解，比判断更重要；思考，比跟随更重要；复杂，比简单更接近真实。

 

也许，埃德加·莫兰用他一个多世纪的生命告诉人们：真正的“躺平”，不是放弃思考，而是恰恰相反，拒绝把自己交给任何现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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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胡思乱想着走出蒙巴纳斯公墓大门的时候，马克龙总统开始在巴黎7区荣军院举行的埃德加·莫兰国家追悼(Hommage national)仪式上致辞。

 

尽管马克龙在政治上早已穷途末路，甚至有点“黔驴技穷”了，但是，在致悼词、发表演讲和辩论方面，他依然是一位非凡的天才。马克龙昨天在给埃德加·莫兰致悼词时，自然也不例外，仍然才华横溢，金句叠出，诸如：

 

—“独立思考，即使逆着时代，甚至逆着自己人，也要如此。”

(« Penser par soi-même, même contre l’époque, même contre les siens. »)

 

—“他从未屈从于任何一个阵营所宣称的唯一真理。”

(« Il ne céda jamais à la vérité d’un seul camp. »)

 

—“他始终不断地把人——人的激情、人的理性——置于一切的核心。”

« Lui ne cessait de placer l’homme, ses passions, sa raison, au cœur de tout. »

 

—“复杂思想始终是通向正确行动的前奏。”

« La pensée complexe » était toujours « le prélude à l’action juste »

 

“永远不要把世界简化成简单化的结论。”
« Ne jamais se résumer au simplisme »

 

—“复杂思想，首先是为了理解：野蛮如何竟会由文明孕育而生。”

« La pensée complexe, déjà, pour comprendre comment la barbarie fut enfantée par la civilisation. »

 

—“亲爱的埃德加，您已经重新找回了永恒；而您是幸福的，那么我们也因此感到幸福。这正是您同样传递给我们的生命之优雅”……

« Cher Edgar, vous avez retrouvé l’éternité et vous êtes heureux, alors nous sommes heureux, d’accord. C’est là l’élégance de la vie que vous nous avez aussi transmise.»

 

如此等等。

 

而这类“金句”自然有助于普通人了解莫兰。

 

莫兰曾率先关注生态危机、宗教原教旨主义的回归、国际秩序的动荡，以及社会可能被技术和机器支配的风险。他提醒人们：面对复杂世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无知，而是简单化。

 

在昨天马克龙的悼词中，有一个细节尤其耐人寻味。

 

他特别提到了莫兰曾预见“社会被机器奴役的威胁(la menace de l’asservissement de la société par les machines)”。这句话今天读来，几乎像是专门为 AI 时代写的。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莫兰与许多技术批评者还是不同。莫兰并不反对技术本身，也不主张回到过去。他真正担心的，是当人们越来越依赖技术时，思考能力、判断能力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逐渐削弱。

 

因此，莫兰一生反复强调的，不是知识(connaissance)的增长，而是理解(compréhension)的能力。

 

在他看来，知识可以越来越多，信息可以越来越快，机器可以越来越聪明， 但理解他人、理解复杂现实、理解自身局限的能力，却未必会自动增长。

 

这也是为什么他晚年特别关注教育问题。

 

他曾在著名的《Les Sept Savoirs nécessaires à l’éducation du futur》（《未来教育必备的七种知识》）中提出：未来教育最重要的任务之一，不是培养更多专家，而是培养能够面对复杂世界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莫兰的一生都在反对一种诱惑，即用简单答案解释复杂世界。

 

而今天，无论是社交媒体、政治宣传，还是人工智能，都可能强化这种诱惑。

 

因此，当马克龙在悼词中说“复杂思想始终是通向正确行动的前奏”时，他其实不仅是在评价莫兰，也是在提醒我们：在AI时代，真正能够抵抗孤立、偏见、算法茧房以及思想简化的，往往不是更多的信息，而是人与人之间真实而具体的交流。

 

也许，这正是莫兰留给这个AI时代的最值得珍惜的遗产：在机器越来越聪明的时代，不要忘记什么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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