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一个雪上加霜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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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霜冻并不是什么新鲜的题材。尤其是一些纬度偏北、地处易冻地带的产区,几乎年年都没落下过。

但2021年的霜冻,其杀伤力之强、打击面之广,却是始料未及的。尤其在全球主要市场英国脱欧、美国发起关税战、以及新冠病毒的连环夹击下,让今年的霜冻显得额外冰冷,也为接下来的法国葡萄酒市场走势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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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又是个早春,大多数的欧洲葡萄产区又比往常提早两三周踏入春天,跟去年差不多。而频繁光顾的早春,让“往常”这个副词显得有点尴尬。

 

对于植物来说,早春意味着早发芽。早发芽,就意味着霜冻的风险陡增。

 

4月7日,我比利时的邻居给我发来了一张来自布鲁塞尔降雪的照片,图中是玉兰花压雪开放的奇景。这样的类似奇景,上周的欧洲并不鲜见。很多地方,在前后几天内,经历了三十摄氏度以上的温差变化。我也将前几天还穿着短袖凉鞋、擦着防晒霜的女儿,又包得严严实实,重启寒冬腊月模式。

 

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这只是一个快进了一轮四季的奇异春天。对于农民来说,却是事关饭碗的“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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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流影响集中在四月六日、七日和八日,欧洲很多地区都降到了零下,并直逼或者超过了新芽生存的警戒线。受灾的不仅仅是葡萄园,也有大面积的果园和菜园。

勃艮第产区报道,一些地块的最低气温到了零下8°C,波尔多产区观测到了零下5°C的最低气温,甚至和暖的南部产区,也未能幸免。刚冒出的嫩芽,在霜冻持续三天,尤其是后两天的打击下,回天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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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艮第的一片红光

(图片来源:Vincent Dancer)

 

霜冻过后,有抢头条压力的新闻媒体总是需要在第一时间发布一些消息,比如xxx产区减产xx%之类的。

 

事实上,这个时期的数据都是粗线条的预估,只能作个大概参考,一般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才能进行“相对”准确的估计;而之后的成长期,才能比较明确真正的损失。一般葡萄藤会启动自救机制,尽最大的努力二次发芽,进而开花、坐果,略作弥补。但可以肯定的是,使用“备胎”二次发芽的葡萄藤,产量和质量都会大打折扣。

 

4月9日,从AFP(法新社)记者Myriam LEMETAYER的综合采集报道来看,今年的霜冻为法国史上罕见。她用了《French winemakers count cost of ‘worst frost in decades (法国酿酒人清点几十年来最严重霜冻的代价)》的标题,并在文中列举了各产区官方给出的一些数字,寒意透纸背:

 

隆河将见证40年来最小的产量,预计减产80-90%,Côte-Rôtie尤为惨烈;BIVB给出的预估是勃艮第至少损失50%;香槟产区“损失很大(原文为:a lot of damage)”。(注:该文只找到多家媒体转发的英文文章,并未在AFP本站上找到该文,或法文原文,具体如链接。)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1/apr/09/french-winemakers-frost-government-freezing-temperatures-crops-vines

4月12日,署名为该作者与Nicolas Gubert发表了另一篇题为《Gel: “la plus grande catastrophe agronomique” du siècle(霜冻:本世纪最大的农业灾难)》的法文文章,进一步为这场霜冻定了性。

 

https://information.tv5monde.com/info/gel-la-plus-grande-catastrophe-agronomique-du-siecle-404475

这些天,各大媒体也有许多类似的数据和报道出来,此处不作一一援引。总体精神就是:悲惨世界,一个(产区)不落。

看到Côte-Rôtie的报道时,北隆酒农Francois Villard正好找我说事儿。就对他慰问了下,他倒没有那么悲观。他认为今年大幅减产是肯定的,但应该会有一些收成。他提到今年Condrieu才是真惨。Viognier品种的主力芽苞和备用芽苞是一同启动发芽的,这次霜冻则意味着2021年份已经提早谢幕。

不论最后实际情况为何,可以预料的是全法总产量锐减的大趋势。法国的农谚,说到5月中Saints de Glace之前(传统为5月11日-13日),都会有霜冻的危险。这周也报告有寒流余波,虽然温度没有那么低,但历经恶战的葡萄园战斗力已被削弱,损失也有可能进一步小幅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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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暖热的法国南部,也难逃此劫

(图片来源:Mas de Daumas Gassac)

 

说到这里,也顺便分享下本人关于霜冻种类的一些归纳。作为一个如假包换的文科生,欢迎对气象学有研究的老法师们来拍砖指正。

 

01

如果按发生季节来分…

冬季霜冻春季霜冻

 

顾名思义,前者发生在葡萄藤“冬眠”期间,一般来说影响不大。除非遇到欧洲1956年份那种超级大霜冻,许多地区超过了葡萄藤能承受的警戒线(理论上的一般认知为零下20摄氏度)。1956年2月是20世纪欧洲最冷的2月,低温从1月31日延续至2月28日。当年记录到的一组各地最低温数据显示:马赛和巴黎为零下17摄氏度,里昂为零下21摄氏度,图卢兹为零下19摄氏度。要注意的是:如果有风,实际温度会更低;山地地形也会在不同地势朝向间形成几摄氏度的差别。当年,欧洲大面积的葡萄田被摧毁重栽,也是为什么许多老藤的元年始于1957年。

 

后者在春季出现,杀伤力在于对春季新生芽苞或者枝叶的摧残,零下1-6度之间都有可能产生致命性(致命意指对于芽苞或者枝叶,但该温度尚不足以危及葡萄藤本藤)的影响。越早发芽霜冻风险越大。发芽的早晚则取决于很多细节,比如天气、葡萄品种、clone、砧木、葡萄园位置(土壤、朝向、海拔、是否在风口等)。

 

波尔多圣埃美浓产区

直升机用风力将热空气为葡萄田送温暖

(图片来源:CEPHAS-Jean-Bernard Nad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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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如果按照成因来分…

平流霜冻辐射霜冻

 

最直接表述平流霜冻的内涵的,就是冷空气南下(南半球的请自动反转)。一般大势所趋,席卷多地,人难胜天。

 

辐射霜冻,一般发生在晴朗无风的夜晚,地面因强烈辐射散热而导致低温。

 

平流辐射合二为一的混合霜冻在自然界中也很常见,在中国有专门的名词“平流辐射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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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北部Chablis产区

近处为aspersion喷淋系统,远处为田间火桶smudge pots升温

(图片来源:The Wine Society)

03

按照视觉效果来分…

“白霜”,“黑霜”之分

 

白霜和黑霜的区别,就是看不看得到冰晶。近地面湿度大时,降温中水汽达到饱和,就会凝结成冰晶,即“白霜”;反之,湿度小,水汽不饱和,没有冰晶,则为“黑霜”。

 

白霜的形成原理,是水汽释放出潜热形成冰晶,并形成隔热层,视觉效果壮观。但其实降温并不那么剧烈,冻害反而较黑霜更轻。靠北葡萄酒产区常备的喷水设备,其实就是运用这个原理,增加湿度,减轻霜冻危害。

 

黑霜的危害,一是无水汽凝结,无保护层,也因而不释放潜热,缺少缓冲,直面寒冷;二是因为看不到冰晶,不易察觉,杀人于无形之中。

 

所谓“白霜”是春霜,“黑霜”是冬霜的说法,是混淆了分类的基础和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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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到减产就联想到涨价,大家也很关心这个话题。

 

对于一些卖方市场的产区/酒庄来说,确实可以靠提价来对冲部分或全部损失,这个游戏规则大家都不陌生。当然前提是有酒可卖,毕竟在我们阅读的百分比大数据里,包含着一些全军覆没的惨烈个体。对这些人来说,对冲只能靠临近年份的存货或新货来补。

 

另外,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每每这种时分,也不乏大产区减产、酒庄并无减产的出来趁机捞一把的。只能无奈说一句,愿买愿卖,愿打愿挨,各取所需。

 

对于大部分产区的大部分酒农而言,不论风云如何变幻莫测,提价幅度始终相当有限。毕竟,纵观葡萄酒的全球市场,总是供大于求的。

 

作为买方市场的产品,价格浮动更多体现在论斤卖的bulk wine(散货)交易中:产区一般缺乏预设的调控机制,价格随产量浮浮沉沉,与年份品质好坏反而脱节。但这类产品本身价格基数比较低,撑死了涨幅也很少超过2欧元/立升的绝对值,绝大多数涨幅绝对值在1欧元/立升之内,按cents(欧分)计。

 

缺乏市场背书的酒庄品牌瓶装酒,很难在市场上通过骤然涨价的手段来弥补损失,不然有被供应链“取关”的风险。所以制作现金流预算和定价策略时,需要早早将大灾年份的影响消化在內。

 

需要指出的是,霜冻带来减产的同时,也有运营成本的增加。

烧草垛或者火桶之类的成本较低,但不是所有酒庄都使适用。我们酒庄65公顷,在山顶,冷空气沉积相对少,选了十五个关键点(地势较低,或者风向多变之处)烧了两晚草垛,物料成本大约是1000欧,人力约为500欧。

 

点蜡烛的方式,无论是物料还是人力成本都很高,一般用在酒价能够消化这些成本的地块。粗粗来说,零下三度时,理想状态需要每公顷点300支蜡烛,零下六度时,约需400-500支/公顷。假设燃烧时间3小时,且使用普通蜡烛,成本大约为一个晚上800欧元/公顷。此外,每公顷仅点燃蜡烛,就约需4-6个小时的人力(具体还要看地势和天气复杂程度等等)。

 

喷淋装置虽然效率很高,但适用于常年有霜冻风险的产区,否则单位成本过高,同时也需要有水源作为前提。直升机起降成本,则不是一般酒庄能够承受的,另也受航空时间管制,不一定能在最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当然也有其他输送暖热空气的设施,不一一赘述了。

 

说回对市场的影响,我们也要看到最近的一些特殊情况。澳大利亚葡萄酒在中国触礁,引发了业界对替代产品、包括法国葡萄酒在內的关注。所以,即便是在法国的中低端酒板块,是否会因为供求关系的变化而出现新趋势,也尚未可知。一位在波尔多的大锅贴(法语Courtiers,一般指进行大宗散货交易的中间商)在私下谈话中透露,自去年年底以来,已频繁收到来自前澳洲葡萄酒供应链的询价。类似的表述,也在不少中低端瓶装酒的生产商之间得到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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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酒农中的一名,每一次被大自然狠狠抽脸时,确实五味杂陈。

 

过去做财务安排时,我们会按照十年中一次大灾的比例做测算。但从2013年到2021,我所在的卡奥产区共经历了四次比较大规模的天灾(2013年多雨导致霉菌肆虐,2017年春季霜冻,2020年旱灾,2021年春季霜冻)。

 

虽然欧盟和法国政府对天灾会有专门补贴,但申请程序复杂而漫长,到兑现时的补贴也只是杯水车薪;而让保险机构兑现保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大部人选择祈祷多过保险。

 

在今时今日的大气候下,这场天灾对很多法国酒庄来说,也许是最后一根稻草。英美两大主要法国酒市场,分别经历脱欧、关税战的大事件关联,已经大伤元气;而去年起因为新冠病毒,也让一些大比例依赖餐饮业和酒庄直客的酒庄受到重创。

 

今年的霜冻格外冰冷。身未动,脚已残,肩上担子还很重。

 

但悲情无补于事。

 

👇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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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内容原创作者为 刘琳MW,首发于 公众号“葡萄酒大师姐”,本站经原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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