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恺|两个半小时的局外人
而最打动我的,是申老师把“局外人”讲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他说,人本质上都是局外人。我们不可能完全理解世界,世界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我们;我们不可能完全理解别人,别人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我们……

图片来源/Crédit Photo:Céline Hong/洪恺
在可爱街5号(5 rue Mignon),巴黎正被热浪包围。
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的“申浪”压过了热浪。
小小的书店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来听申赋渔老师讲故事的人。
原本申老师只打算讲四十分钟。天气实在太热,怕大家坐不住。没想到话匣子一打开,就从加缪讲到夏多布里昂,从司汤达讲到萨特与波伏娃,从杜拉斯、圣埃克苏佩里、普鲁斯特,一路讲到马尔罗和加利玛出版社背后的故事。
讲文学,也讲写作;讲法国,也讲中国;讲书中的人物,也讲自己走过的人生。
不知不觉,四十分钟变成了两个半小时。
外面的气温越来越高,屋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热。小书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有人拿着扇子扇风,有人不停喝水,可没有人起身离开。
我听了申老师好几次课,早就想写。
可每次提起笔,又放下。
毕竟写一个会讲故事的人,比讲一个故事难多了,总怕自己写着写着,就把申老师写成了简介,把故事写成了提纲。
这回借着巴黎的热浪,索性豁出去了,都热成这样了,总得干点平时不敢干的事。
申老师先讲加缪的第一部散文集《反与正》。他说,那是加缪全部作品的“泉眼”。
那里有早逝的父亲,有贫穷而沉默的母亲,有严厉的外祖母,有阿尔及利亚贫民区的阳光、海风、沉默和困顿。
明明是一家人,却人人都像站在自己的孤岛上。
后来我们读《局外人》,总觉得默尔索冷漠、疏离、不合群。可若把他放回加缪自己的童年里,便会发现,“局外人”并不是凭空写出来的。那种沉默,那种隔阂,那种不知如何表达悲伤与爱的方式,早已在他的生命里埋下了种子。
幸好,在加缪的生命里,出现过两位老师。
一位是小学老师路易·日耳曼,一位是后来影响他写作的让·格勒尼耶。
如果没有他们,也许这个世界上会少一个诺贝尔文学奖作家。
申老师讲到这里时,我忽然觉得,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真像一扇半掩的门。如果有人从门前走过,轻轻推一把,一个贫民窟里的孩子,便可能走向文学,也走向世界。
而最打动我的,是申老师把“局外人”讲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他说,人本质上都是局外人。我们不可能完全理解世界,世界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我们;我们不可能完全理解别人,别人也不可能完全理解我们。
这句话放在巴黎听,尤其有分量。
我们这些漂泊在异乡的人,总在谈融入。融入语言,融入社会,融入朋友圈,融入一个看似敞开、实则有无数隐形边界的世界。
可融入到最后,也许每个人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是无法翻译、无法解释、也无法被真正抵达的。
因为加缪真正想说的,不是放弃,而是既然世界荒诞,那就守住自己。
像西西弗推石头一样,石头明天还会滚下来。可人在下山的那一刻,仍然会感到幸福。
讲到这里,书店里安静得只剩下电风扇发出的风声。
外面的热浪还在继续。可没有人去看时间。
讲座临近结束时,申老师又把话题从文学拉回了写作。
他说,一个作家最终要形成自己的声音。
文学史上的大师们,从来不是互相复制出来的。
加缪有加缪的冷峻,夏多布里昂有夏多布里昂的宏阔,司汤达有司汤达的敏锐。阅读他们,不是为了模仿他们,而是为了借他们的眼睛,看见更大的世界。
一个作家读得越多,站得越高。
因为他的背后,不再只有自己,而是站着一整座文学的山脉。
申老师谈到自己刚完成的新书《盛宴将尽》。
他说,这一次尝试把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融合在一起,让叙述者既身在故事之中,又能站在故事之外回望。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申老师总能把故事讲得那么动人。
因为他始终在寻找一种距离。
离人物太远,只剩下历史。
离人物太近,又容易失去观察。
而好的写作,恰恰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讲座结束的时候,热浪还没有退去,人们却迟迟不愿离开。我想,我们留恋的或许不只是那些文学故事。
而是一个人经过漫长阅读、思考与写作之后,对世界形成的理解。
承认荒诞,接受孤独,保持行动。
然后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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