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找出一个光鲜的

很难找出一个光鲜的

      “倾盆大雨涤荡浇淋,烈日之下干瘪乌黑。鸦鹊把眼睛啄成窟窿,胡须睫毛荡然无存。吊在刑架上,我们再也不得休憩,随着风,飘来荡去,南北西东。”  这一节诗出自维庸之手,题为“绞刑架上的歌”,动笔时,作者已判绞刑,行将西去。这死囚却是法国中世纪最杰出的诗人。说起他,话儿常常要拐几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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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1年,维庸生于巴黎。早早丧父,被一教士收养,时日优渥。又受高等教育,获艺术学士,得教士头衔,成了社会英才。却逢英法百年大战,多了颠沛。当时的教士头衔分两类,有实职的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没实职的四处流浪,如同乞丐。维庸有名无实,又遭历一场大劫难。

      24岁那年,他在街头闲坐,与一个教士发生争执,教士气盛,拔出短剑劈开了他的嘴,还一路追打。情急之下,维庸夺过剑,刺入教士腹部,对方倒地,他又搬一块石头砸上去。第二天,教士身亡。维庸去理发店,化名包了伤口,连夜逃离巴黎。养父四处活动,为他搞到一张赦书,理由有两条:第一,维庸平时遵纪守法,行为端正,常有义举,受到一致好评。第二,临终前,教士原谅了他。

      回到首都,已风平浪静,本可正常生活,再建功立业。未曾想,外逃期间,维庸交结一帮歹徒,为了生存,染上了恶习。安身仅两月,又伙同三小偷,翻入纳瓦尔学社,从保险柜里偷了500金埃居。那是一笔巨款。此案三个月后才露相,官府调查无果,不了了之。又三月,却有同伙多嘴多舌被抓。一拷打,全盘供出。另外两个后来都上了绞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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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庸更灵敏,早早出逃,一去六七年,风餐露宿,穷困潦倒。也有短暂的一闪。以诗为媒,他被著名诗人奥尔良公爵接纳,在宫殿里待了两个月,衣食无忧,地位高抬。时间一长,又觉不自在。估计品行也有问题,公爵和几位贵族都说他投机取巧,谎话连篇。维庸只得离去,继续流离。

      1461年夏,在蒙城,诗人下了大狱,犯的什yi么案,不详。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教士头衔被取消。逢路易十一登基,喜获大赦。回到巴黎,却要躲躲藏藏,因为法院还记着那500金埃居。偷安才过两个月,又因盗窃被抓。养父再奔走,把他捞出,悪运接踵而来。

      那日黄昏,维庸与几个伙伴在街上闲逛,一间书房亮着灯,伙伴乙溜去看一眼,却是著名公证人菲尔布克,伙伴高声挖苦,朝屋内吐了一口痰。公证人随几位教士赶出来,双方发生争斗,菲尔布克受了轻微剑伤。

     这一次,据说维庸站一旁,没有参与殴斗,第二天却被逮捕。他的前科太多,黄泥巴落入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死)。数罪并罚,判了绞刑。维庸高喊不公,奋力上诉。法院认真复审,取消极刑,改判十年流放。第三天,把他赶出巴黎,如同送瘟神。这是1463年1月28号,诗人32岁,从此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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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公转了二十五圈,维庸若在,才58岁,他的《小遗言》和《大遗言》双双付印。五十年间,再了三十六版。名声大噪。维庸的诗刚柔并济,绚丽多彩,变化多端。现实与想象妙合,粗俗与精细互融。语言朴实有华,熠熠闪烁。奠定了法国抒情诗的根基。雨果、波德莱尔、兰波等大家都深深受他影响。

      名声却越来越坏。提起维庸,众人最先想到的是杀人,尔后是行窃、撒谎、欺骗。在《巨人传》里,拉伯雷多次写这人渣,想象出一段他消失后的悲惨生活,对他最高的评价是:疯子说了几句闪光的话。从维庸的名字Villon中,还派生出一个动词villonner,进了法兰西学院大辞典,词义是“欺骗,说谎,混账,作恶多端”。

      至象征主义,人们给波德莱尔、兰波、魏尔伦等有毛病的作家取了个外号,叫“被诅咒的诗人”。往上一找,发现还有更坏的,那就是维庸。魏尔伦殴打母亲,兰波咒天詈地骂同类,波德莱尔不走正路,有点钱挥霍无度,和杀人一比,都是小巫。于是众口一词,将维庸推为“被诅咒诗人”的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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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s poètes maudits,  Henri Fantin-Latour, 1872

      到十九世纪末,学者龙尼翁从档案中找到几份重要资料,有纳瓦尔学社的失盗审问记录,有教士被杀调查报告,还有三份赦书。对维庸才有了比较切实的描述,部分更正了对他的误解。最起码,那场关键的凶杀案,主责不在维庸。用当代术语,他属于正当防卫,只是过了当。后来学坏却是事实。总而言之,他既天才,又歹徒。最后说一句大实话,纵观全世界,顶尖诗人很难找出几个光鲜的。

—- 杜青钢,2021,6,25。

【本内容原创作者为 杜青钢,首发于 微信公众号 “武大杜青钢”,本站经原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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