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著名哲学家孔特-斯蓬维尔:“我不会为了健康而牺牲我的自由!”

 

[本文首发于2020年4月20日]

 

“我是一个焦虑的人,但我对死于这一病毒毫不害怕。新冠病毒远没有老年痴呆症(Alzheimer)更令我害怕!即便我感染了它,我还有95%的机会逃过它,为什么我要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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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André Compte-Sponville)

 

/译者 |儒思忧|© 法兰西360

 

 

在当前法国和欧美到处禁闭、被专家和媒体恐吓得一片谈“冠”色变、诚恐诚惶的奇异气氛中,法国著名哲学家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André Compte-Sponville)2020417日星期五和418日星期六连续两天分别接受瑞士法语区《时代日报/Le Temps》记者劳尔·吕贡(Laure Lugon)和比利时《回声报/L’Echo》记者西蒙·布伦佛(Simon Brunfaut)的采访,对当前蔓延全球的新冠病毒危机提出了与刷屏各国主流舆论及媒体空间的“大合唱”完全不同的“不和谐”音,如同一块投入宁静池塘的石块,激起一阵微波……

 

孔特-斯蓬维尔在访谈中抱怨为了老人而牺牲年轻人利益,为了健康而牺牲自由,对我们与死亡的关系进行拷问,并对各国疫情危机处理中的“政治正确(politiquement correct)”和“卫生正确(sanitairement correct)”提出强力质疑和反对。

 

这些振聋发聩的另类声音对于眼下正在“禁足”的人们可能显得“不合时宜”,但是,它们对于人类痛定思痛,透过舆论与媒体的喧嚣与浮躁,更冷静地思索生命、健康与自由的意义,也许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孔特-斯蓬维尔是法国当代思想界不可或缺的人物之一,曾出版过近20部专著,为法国哲学的普及与大众化做出了重大贡献,被誉为继萨特之后最具影响力的法国哲学家。1995年出版的《美德浅论/Petit traité des grandes vertus》曾是一个出版成功范例,在法国畅销30多万册(不含袖珍版),被译成26种语言,中文版于2013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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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至2016年,孔特-斯蓬维尔曾任法国国家伦理咨询委员会(Comité consultatif national d’éthique)的成员,该伦理咨询委员会的职能是从伦理角度就生命与健康科学的演变与进步对社会可能造成的影响为政府提供意见,尤其是对生物伦理问题进行思考,促进社会内部的对质性讨论;委员会除一名主席、一名副主席和一名技术组主席外,共包括39名成员,分别来自医学、哲学、法律与研究界;主席和成员均由总统任命;

 

此外,孔特-斯蓬维尔还是法国一个名为“维护尊严去世权利协会(Association pour le droit de mourir dans la dignité – ADMD)”的名誉委员会成员;而该协会公开声称“选择的自由是一种高于生命的价值(la liberté de choix est une valeur plus haute que la vie)”并主张每个法国人有自由选择结束自己临终生命的条件的权利。

 

鉴于孔特-斯蓬维尔在生命伦理领域在法国的知名度、权威性和影响力,他上个星期在接受瑞士和比利时记者采访中关于新冠病毒危机的不同凡响并充满哲学与理性的思考也许有助于我们换一个角度来认识人的自由与健康、生活与死亡的关系,以更为平静与理性的态度对待当下流行的新冠病毒……

 

因此,“法兰西360”决定把孔特-斯蓬维尔的这两个法文访谈稿译成汉语,以供更多读者朋友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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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瑞士法语区《时代日报/Le Temps2020417日星期五发布的该报记者劳尔·吕贡(Laure Lugon)对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采访稿的译文;该报发表时的原标题为:孔特斯蓬维尔:让我们如愿以偿地死去吧!/Laissez-nous mourrir comme nous voulons !”

 

 

《时代日报》:这是历史上人类首次把拯救所有人作为赋予自己的使命。这是不是一个好消息?

 

孔特-斯蓬维尔:我处于矛盾之中。咋一看来,这是一种给人以好感的反应。但这也是一个完全荒唐的计划。人类的预期寿命获得大幅度增加,那是一件好事;但是,人的个体死亡率(taux individuel de mortalité)却自20万年以来从未变动过:它始终是一对一,也就是100%!简单地说,我要向您宣布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另一个是坏消息。坏消息是:我们所有人都将死去。而好消息则是:我们中间的绝大部分人将死于Covid-19新冠病毒病以外的疾病。

 

《时代日报》:您今年68岁啦,您是不是应当为谨慎原则而感到欣慰?

 

孔特-斯蓬维尔:我是一个焦虑的人,但我对死于这一病毒毫不害怕。新冠病毒远没有老年痴呆症(Alzheimer)更令我害怕!即便我感染了它,我还有95%的机会逃过它,为什么我要害怕呢?令我担忧的,不是我的健康,而是年轻人的命运。随着禁闭造成的经济衰退的到来,年轻人们将要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无论是以失业还是以负债的形式。以牺牲年轻人来维护老年人的健康,这是一种反常。它让我直想哭。

 

《时代日报》:您会被指控试图以牺牲生命来拯救经济!

 

孔特-斯蓬维尔:错了!医学成本昂贵。所以它需要有一种繁荣的经济。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禁闭?当然需要考虑医学数据,但也必须考虑经济、社会、政治和人力资源的因素!增加健康开支?很好啊!但假如经济崩塌又怎么办?想象金钱会滚滚而来是一种错觉。得为这一疾病偿还债务的将是我们的子孙,而这儿有必要提醒的是死于这一疾病的平均年龄为81岁。按照传统,是父母为了孩子而自我牺牲。而我们正在本末倒置!从道德上我不认为这令人满意。

 

《时代日报》:医院超荷难道不是一个充足的实行禁闭的理由?

 

孔特-斯蓬维尔:这确实是禁闭的主要解释,也是使得我不反对禁闭的主要理由。但是,一旦医院恢复了运作余地,应该要求终止,或无论如何减轻禁闭。我担心在法国,人们愈来愈关注健康,但却愈来愈不关心自由(但法国是极其罕见的“自由主义”一词常常被视为一种侮辱的国家之一),所以解禁会比其它可比国家来得晚。为了能够自由地生活,难道我必须定居瑞士?

 

《时代日报》:您是不是为科学家重新得宠而感到遗憾?

 

孔特-斯蓬维尔:我为“泛医学主义pan-médicalisme)”这一把全部权力交给医学的意识形态感到遗憾。一种把健康奉为最高价值的文明正在诞生。您见过伏尔泰的这一俏皮话吗 :“我决定要幸福,因为这对健康有好处(J’ai décidé d’être heureux, parce que c’est bon pour la santé) ?过去,健康曾经是一个达到幸福的手段;今天,人们把健康当作至高无上的目的,而幸福反倒只成了一种手段!作为结果,人们委托医学不仅仅医治我们的疾病—这倒是正常的—,而且也管理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社会。上帝死了,医疗保险万岁!与此同时,政客们对惹人生气的主题避而不谈,也即不再从事政治,而只管其同胞们的健康或安全。当人们把民主交托给专家时,民主便渐渐死去。

 

《时代日报》:我们对疫情的反应是不是来自这样一个事实,即死亡妨碍我们无所不能的当代感觉?

 

孔特-斯蓬维尔:死亡在今天被视为一种失败。应当重读蒙田(Montaigne);他曾经历过比新冠病毒更严重的瘟疫流行,他在随笔集中写道:“我们生涯的目的,是死亡……如果死亡使我们害怕,那又如何可能前进一步而又不发烧呢?庸人的办法,就是不去想它。[……]但是,当死亡来到他们自己,或他们的妻子、孩子或朋友跟前,把他们突然攫住,并使他们毫无遮掩时,追击他们的是何种惨叫、何等狂怒、何种绝望啊!”我们当前的情形正是如此!人们重新发现人是要死的。而假如早一点想到人是要死的话,人们也许会活得更为紧张精彩。让我们别再梦想无所不能(toute puissance)和不变的幸福。终局(finitude)、失败和障碍属于人类的处境(condition humaine)。只要我们不接受死亡,我们面临每一次瘟疫时,都将恐慌失措。为什么对Covid-19新冠肺炎有如此多的如诉如泣的怜悯,而对叙利亚战争、移民的悲剧或900(其中300万儿童)死于营养不良的人类却无动于衷?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心理上,这都无法忍受。

 

《时代日报》:导致这一集体恐怖的是不是不确定性?

 

孔特-斯蓬维尔:不确定(incertitude)是我们的命运,历来如此。人类与微生物的斗争并非始于昨天,而且新冠肺炎也不是世界末日。在古时候,这情况要糟糕得多!最近几周,我有幸没有听到任何人说Covid-19新冠病毒是一种上帝的惩罚,也没有人指望祈祷来战胜病毒!这是一个进步!少了迷信,多了理性!

 

《时代日报》:真的么?您忘了阴谋论的种种理论!

 

孔特-斯蓬维尔:这是真的!迷信后退了。但是,遗憾的是,愚蠢率(taux de bêtise)依然未变。

 

《时代日报》:在您看来,哪一价值高于健康?

 

孔特-斯蓬维尔:健康不是价值,而是一种财产(bien),是某种可以羡慕、但不值得钦佩的东西。最重要的价值,是人人皆知的:正义、爱情、慷慨、勇气、自由,等等。我不会因为健康而牺牲我的自由!我们之所以能接受软禁(assignation à résidence)—实际上禁闭就是软禁—,是因为它是短期的。我担心“卫生秩序(ordre sanitaire)”取代“道德秩序”,就像麦卡锡主义时代人们所说的那样。我担心人们在“健康正确/sanitairement correct”中愈陷愈深,就像我们曾经陷入“政治正确/politiquement correct”时那样。我很爱医生们,但是我不会屈从医学的专制(diktats médicaux)。会不会以保护为名继续无限期地禁闭最年长者?他们有什么权利可以将我禁闭在我的家里?我害怕强制束缚更甚于害怕死亡。最近15天来,我甚至后悔不是瑞典人:不然,我行动自由被剥夺的程度会更轻!

 

《时代日报》: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孔特-斯蓬维尔:还是请你们让我们按我们愿意的方式死去吧!(Laissez-nous mourir comme nous voulons !) 老年痴呆症(Alzheimer)或癌症造成的受害者远远多于新冠病毒;人们操心了吗?人们为社会医学养老机构里死人而哭泣;但是,是不是需要提醒一下,一般而言,人们进那些机构难道不就是为了去死吗?对不起,我这么说很不“卫生正确/sanitairement correct”!我不能再忍受这潮水般的美好情感,这媒体怜悯的大泄露,这一把把发给这些人或那些人的英雄奖章。人类处于自私自利和利他主义的纠结之中,这是正常的。但请不要指望美好情感来取代政治。

 

《时代日报》:这次危机将改变社会的想法是不是一种虚幻?

 

孔特-斯蓬维尔:那些认为它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人搞错了。但那些以为它将改变一切的人也同样是错了。这次瘟疫大流行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并未解决其中任何一个。经济将依然保持它的各种制约和要求。也许我们会提高某些社会有用职业行业的工资?这当然是好事!但是,足球球员们还将继续挣他们以百万欧元计的工资,而这种机遇恐怕很少会落到女护士们身上。

 

 

资料来源/Source :

 

瑞士法语区《时代日报/Le Temps2020417日星期五发布的访谈稿法文原文链接

Interviewde Laure Lugon, Le Temps (Suisse) du vendredi 17/04/2020 :

 

https://www.letemps.ch/societe/andre-comtesponville-laisseznous-mourir-voulons?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m=share&utm_campaign=article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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